第四十章 春泥陷车,狼群伴行
二道沟石桥西面的道路全是返浆的黑泥。板车左后轮陷进了大约半尺深的黑褐色烂泥里,轮轴也被淹没了。
车斗里整整齐齐地码着三十斤干香菇,每包都用油纸包好,并且还有县供销社开出的两张三联大红公章收据。
三百元加盖了验讫章的统购现钞,一整卷结实的两百尺防潮塑料苫布都捆在车梁上。
这些物资是大队一春的指望,容不得半点差错。
谢沉山用双手抓住车把向后拉动。车轮在泥浆里空转,把大量的泥巴甩出去。
木轮下面的草和冻土碎片已经被磨平了,车身向左倾斜,生铁车轴受力弯曲。
照禾站到了车辕前面,手里拿着麻绳。车轴处摩擦出的生铁腥气被风吹散,她胃里一阵翻搅,心里也焦躁起来。
这是幼年大火中被铁栅栏困住所留下的后遗症。生铁摩擦碰撞的时候,她的心口就会感到憋闷。
向后退了半步之后,把细绳子挂在了肩膀上。脚下的烂泥里,冰冷的雪水从棉布鞋底渗透出来。
谢沉山把车把上的手收回来。脱去军大衣前襟的扣子,将带有羊毛垫肩的厚衣服脱下。
他俯下身来,把大衣铺在后轮前面的泥坑里。用鞋底将大衣前襟踩入泥水之中,再利用粗呢布粗糙的质地作车轮的垫层。
黑松,柞树交错生长的矮坡之后,枯枝折断。从树林中走出来一些灰黑色的人形,在距离车辕三十步的地方停了下来。
带头的灰耳左耳缺了一半。在它的后面跟着五只野狼,肚子鼓起,狍肉的香味和酸味很浓。
它们没有伏低身子,只站在冷风口,泥潭边的板车斜上方,照禾能闻出狼身上带着食物的气味,知道狼群并没有捕食他们的意思。
傍晚的时候,倒春寒的风从干涸的河滩那边吹过来。
开春融雪半个月里,山路被雪堵住了,过路的货车经常在二道沟附近遇到被抢的情况。道路南面乱石荒草中有人影在土坑边晃动。
附近村庄外出乞讨的流浪人员。手里拿着带有铁钉的桦木棒,穿破草鞋,躲在下风处。
大车上塑料布和干香菇是紧俏物资,流民想上前抢。
路沟另一边倒木旁,两只野狗脊背一挺,前后刨着冻土。
初春荒野上没有太多的生命,野狗饿得露出肋骨,顺着车上菌菇干的味道往前走。
荒草丛中有一把生锈的旧柴刀碰到了石头。生铁锈味混着冷空气一起进入鼻孔里,照禾手里紧紧抓着麻绳,后背很冷。
她怕极了生铁,一闻到铁锈味就四肢发软。
谢沉山从车斗里取了一根粗麻绳,把车辕右边的绳子打上结。
他迈着大步走到生铁轴承与照禾之间,高大的身体挡在两人的中间,将裸露在外的生铁制品遮挡在后方。
斜坡上面的灰耳头狼也开始动了。沿着山道外面的土坎向下走,两条长腿一前一后。
灰耳没有冲向板车,而是带着五只野狼,一字排开,在板车与荒草丛之间,坡道上巡行。
狼的蹄子踏破了残雪,留下了一股浓烈的野兽气息。
这是顶级掠食者留下的警戒范围,散在风里。
原本在倒木旁扒土的野狗闻到狼的味道之后,就夹着尾巴伏在地上钻进了干苇丛里,又回到了山沟里。
躲在乱石堆后面的两个流民收住了脚步,手中的桦木棒也悄悄地收进了破棉袄里。
面对一群野狼巡视,他们知道自己不是野狼的对手,只能躲在土坡后慢慢后退,消失在二道沟的荒地上。
外部的危险解除了,板车却还陷在泥里出不来。
到了夜晚之后,泥水里的冰碴又开始再次冻结了。如果不能在半个时辰之内从坑中出来的话,车轮就会被冻死在泥潭里,整辆车的货物都会受潮损坏。
谢沉山脱下大衣之后只穿一件青布单褂,冷风把布料吹得紧紧贴在了背上。
双手扶住车尾的木头,双脚陷入齐膝深的泥坑中,脚底踩在坚硬的石头上。
谢沉山开口了,“拉。”
照禾把粗麻绳套在左肩上,双手抓住绳结,身体向前倾,几乎要碰到地面了。
粗麻绳紧紧地扎在照禾棉袄的肩上,麻搓纤维穿透布料接触到人的皮肤。
烂泥已经到了她的膝盖处,冷泥水灌进棉裤的下摆,使她的双腿感到非常寒冷。
她并没有马上站直,而是两手抓着绳结,两脚蹬在略微突出的石头上,把全身的力气都往下压。
她只管脚下的冻土,拉绳子往前走。
谢沉山在后面弓起腰来,宽阔的肩膀顶住了车斗后面的横木。
全身上下都使了力气,手臂上的青筋鼓了起来,布鞋也陷进了稀泥之中,借助泥底的暗石来稳住自己的身体。
木轮碾过军大衣粗呢布料的时候,泥浆顺着大衣两边挤出来。
第一下拉扯的时候,车往前移动了半寸左右,后轮又出现了打滑的情况。
照禾并没有放松下来,双手紧紧抓住泥水中的草根,脚趾用力踩在鞋底,再次用劲向前拉动。
谢沉山换过力气之后,肩背又向前顶了一下,双臂推了木梁一下。
军大衣的粗呢布料咬住带棱角的木轮,烂泥从车辐上甩到四面八方。
左后轮陷入泥坑之后,终于爬上了垫在泥窝里的厚呢大衣。
谢沉山顺势一推,照禾就跨出了陷在泥里的一条腿,大步踏上了坚硬的碎石路。
板车一晃动,就冲出了泥坑,在干燥的冻土山道上稳稳当当地停了下来。
谢沉山出了泥潭之后走到车后把刹车踏板拉下来,固定住轮子。
月光穿过云层的空隙照在车上的货物上。
两百尺防潮苫布依然非常平整,捆扎用的绳子也没有松动。装有公文收据的布包被牢牢地绑在照禾身上,里面三百元现金也安然无恙。
照禾心里踏实了。
谢沉山又回到泥坑里把军大衣捞出来,这件军大衣上都是黑色的泥巴和冰碴。
他把大衣两头抓住,使劲拧了拧,泥浆顺着衣角流进泥坑里,露出下面被磨破的粗呢布料。
照禾站在路旁把纤绳解开,两人裤脚还在滴水,寒气渗入了鞋子,袜子之中。
谢沉山把大衣挂在车辕木架上,递过干毛巾给她擦掉手上泥土。
上方的狼群没有停留。
灰耳站在最高的土坎上抖掉背上的风霜之后,就带着狼群掉头回到黑松林中。
只留下了一串深入山林的爪印。
照禾把板车两边的加固绳系好之后,又走到车后查看防潮塑料苫布的绑扎情况。
回村的这段山道,不再像往常一样冷清。
迎面就碰上了好些公社方向赶回来开会的社员,一个个脸上都是兴奋的表情。
有人从很远的地方就朝他们喊,“照禾、沉山!大队长已经说了,这次你们卖的东西很好,明天就在护林院老仓房前面的场地上开个会!”
“要把我们村里用土炕烤制食品的副业小组改成正规的山货加工厂!”
照禾和谢沉山互相看了一眼之后,两人的速度也就不由得加快了起来。
用山货换来的现钱和防潮苫布,在春天的时候是最有力的资本。
而大队里批文中的那家要他们去扶持起来的永久性加工厂,就是一切努力的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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