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督粮贵女,账前夺牛
第四十八章:督粮贵女,账前夺牛
“解兵。”
顾长川立在女墙上方,居高临下,两个字砸在冰冷的青石地面上。
寨门外,三十名孟府亲卫面面相觑,握紧佩刀的手指节发白。
孟玉瑶俏脸含煞,凤目死死盯着顾长川那张轮廓如铁的面孔。
在玉阳关,哪怕是正五品的军司马见了她,也要客客气气躬身唤一声九姑娘。
眼前这个刚脱去罪籍的配军贼头,竟敢当着麾下将士的面,逼她解兵下马。
“九姑娘,不可涉险!”
胖账房急声劝阻,抬手压低声音:
“这帮贼配军杀人不眨眼,孟浪统领的尸首还挂在关内,万一他们兽性大发……”
“闭嘴。”
孟玉瑶冷斥一声。
她自幼长在将相门阀,骨子里虽有世家的傲慢,却绝非不知轻重的蠢妇。
贺东亭刚刚借着杜奎的密信在玉阳大帐发难,孟青武正被各方势力死死盯住,今日她若被挡在寨门外退缩,孟家在军屯粮道上的大权便会彻底崩塌。
孟玉瑶深吸一口气,素手探向腰间,解下那柄镶嵌着七宝玉髓的华贵佩剑,反手掷在胖账房怀中。
“所有人原地扎营待命。”
“本使倒要看看,大乾的官律,在这落风峡管不管用。”
孟玉瑶挽起雀羽大氅,翻身下马,踩着残雪大步跨入敞开的寨门。
寨门在身后重重合拢,沉闷的撞击声让孟玉瑶心头微颤。
但她脊梁依旧挺得笔直,金丝锦靴一步步踏上石阶。
穿过第二道木闸,眼前的景象却让这位高高在上的督粮副使眼底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错愕。
没有横七竖八的醉汉,没有哄抢财物的流民,更没有乌烟瘴气的匪穴污秽。
校场正中,数十名披着青光锁子甲的战兵正在石虎的号令下整齐挥刀,脚步踏地如擂鼓,杀气沉凝。
西侧工坊内,炉火熊熊,二十余名铁匠叮当捶打着铁器,一把把崭新的铁锹和短矛整齐码放在木架上。
两侧的营房前,妇孺老弱正有序地淘洗粗粮,见到顾长川走过,纷纷停下手中活计,躬身行礼,眼中满是敬畏与安定。
孟玉瑶指尖微缩。
整肃严密,民心归附。
短短两日工夫,这个男人竟真的在绝壁死地里立起了一座铁血坞堡。
“孟副使,请。”
李四海在聚义堂门前侧身引路。
大堂内,原本狰狞的神台早已被撤去,换成了一张宽大的粗木公案,墙上悬挂着西北三十里的山川险要图。
顾长川解下战刀,随意放在案头,阔步走到主位坐下。
庞大的身躯如同一座沉凝的山岳,周身散发出的雄浑热力充斥着整座厅堂。
孟玉瑶坐在客席的圈椅上,理了理被山风吹乱的鬓发,强压下心头那股被无形气血压迫的滞涩感。
她自袖中取出一本烫金账册,啪的一声拍在公案边缘。
“顾长川,你既受了大都督府的百人将印信,兼领西北巡按使,那便该明白边军军屯的规矩。”
孟玉瑶抬起下巴,凤眸凝视着顾长川,声音恢复了属于世家贵女的矜贵与凌厉:
“大乾律,边荒军屯,第一年须向督粮司上缴常例粮。”
“落风峡荒田三千亩,按玉阳防线军屯条例,今秋须上缴玉阳中军两千石细麦、八百石军马草料。”
“另有防区巡按耗羡银三百两,按月结清。”
“开春在即,你若拿不出这本账,兵曹便有权以荒废军务之罪,撤去你正七品百人将之职,收回落风峡!”
字字如刀,全是大乾军法中用来勒死杂牌部队的明规暗矩。
孟玉瑶嘴角浮现出一抹胜券在握的冷笑。
她料定顾长川手里只有从土匪窝里抢来的死粮,根本不懂如何应付错综复杂的官府粮道与核验。
顾长川没有动怒,甚至连眼皮都未抬一下。
他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扣了扣桌面。
笃,笃。
声音清脆,在空旷的大厅内回荡。
李四海自侧间走出,怀里抱着一只沉重的生铁方匣,重重砸在孟玉瑶面前的公案上。
砰的一声,将那本烫金账册震得弹起半寸。
孟玉瑶眉头一蹙:“这是何意?”
“孟副使要查军屯的账,本将奉陪。”
顾长川缓缓抬眸,目光如霜刃般钉在孟玉瑶绝美的脸庞上:
“但在算今秋的粮之前,先把去年的亏空平了。”
李四海掀开铁匣,取出一卷用粗麻布包裹的暗黄色账册,哗啦一声摊开在孟玉瑶眼前。
“大乾元和十七年春,玉阳大都督府自北境牧场调拨精壮耕牛六十头,配发城防各营修整荒田。”
“其中二十头官牛,由督粮司副使房亲笔核销,批条上写着战乱折损、病死荒原。”
李四海手指狠狠戳在账册最后一页的朱砂私印上:
“但杜奎的私库账底记得清清楚楚。”
“元和十七年四月初八,孟府管事林福,亲手将这二十头带官印的健壮耕牛赶入黄风寨后山盐道,以每头三十两纹银的黑市价,转卖给塞外北狄部落换取走私马匹!”
“批条上的经办私印,正是你孟副使房中的管事押字!”
孟玉瑶脸上的从容瞬间凝固。
她一把抓过账册,死死盯着那枚熟悉的朱红小印,手指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
这是林福的私印,也是孟家在黑市倒卖军资的铁账。
杜奎不仅留下了书信,竟把每一笔见不得光的黑市交易,连年月日、交接人、银两数目全部记得一清二楚!
“孟副使。”
顾长川忽然站起身来。
两万五千斤纯肉身蛮力蓄在体内,二百五十六倍的气血在经络深处滚滚流淌,一股炽烈狂暴的压迫感随着他的动作轰然散开。
顾长川跨过公案,一步踏至孟玉瑶身前三尺之内。
高大的黑影将孟玉瑶整个人完全笼罩。
浓烈刚猛的男子气息混合着铁甲上的血腥味扑面而来,热浪滚滚,逼得孟玉瑶胸口一紧,后背紧紧贴在冰冷的椅背上,甚至连呼吸都变得极为困难。
这种毫无掩饰的纯粹力量压制,是她在高门大宅中从未体会过的野蛮与霸道。
顾长川单手按在孟玉瑶身侧的扶手上,微微俯下身,黑眸冰冷如深渊:
“吞没官产,倒卖军牛给塞外异族,按大乾军律,主使者凌迟,经办者抄没家资。”
“这二十头耕牛的账,如果我派人送到安州巡抚衙门与贺东亭校尉的大帐前,孟副使猜猜,孟青武保不保得住你?”
孟玉瑶被那双森冷的眼眸逼视得心跳失速,修长的脖颈泛起一阵细密的粉意,眼底终于浮现出一丝慌乱。
她极力仰起头,试图维持最后的世家尊严,但急促起伏的饱满胸脯却彻底出卖了内心的动摇。
“你……你想怎样?”
孟玉瑶咬紧红唇,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发颤。
顾长川收回手掌,直起腰身,居高临下俯视着她:
“三千亩地,没有耕牛翻不开土。”
“三日之内,孟家运十头健壮耕牛、两百套生铁铧犁进落风峡。”
“这一笔私卖军牛的账,我替你压在匣底。”
“否则,明日一早,抄录的账本便会贴满玉阳关东西两座城门。”
孟玉瑶紧咬贝齿,手指将大氅边缘的织金缎面攥得发白。
十头耕牛,两百套铁犁!
如今边关耕牛奇缺,孟家即便家大业大,一口气拿出这么多农具耕畜,也无异于被生生剜下一块肥肉。
可她更清楚,杜奎的账册一旦公开,正在风口浪尖上的孟青武绝不会保她,她这个督粮副使会立刻沦为世家弃卒。
“十头耕牛太多……玉阳关官仓根本调不出这么多。”
孟玉瑶胸口剧烈起伏,不得不咽下屈辱开始还价:
“最多六头老牛,一百套铧犁!”
“十头,一套不能少。”
顾长川声音没有半点回旋余地,转身走向案头:
“少一头牛,我就撕下一页账纸贴上城门。”
“李四海,送客。”
孟玉瑶猛地站起身来,死死瞪了顾长川宽厚如铁的脊背一眼,眼眶中泛起一阵被逼入绝境的羞恼泪光。
“顾长川,你别得意太早!”
孟玉瑶抓起自己的账册,深吸一口气,强行抚平凌乱的呼吸:
“三日之后,牛和犁会送到落风峡门外。”
“但这笔账,我孟家记下了!”
说完,她不再多留片刻,扯紧大氅,脚步凌乱地快步冲出大堂。
望着那道窈窕身影仓皇离去,李四海咧开嘴,合上铁匣:
“顾头,六头耕牛也是大进项,何必逼死她?”
“孟家家大业大,十头牛要不了他们的命,但能试出孟青武此刻有多心虚。”
顾长川按住桌案,眼眸沉静:
“耕牛有了,但青稞种子依然在塞外。”
“传令石虎,车队套马。”
后营空地上,三十匹塞外良马已经套好大车。
沈青竹立在大车旁,仔细检查着每一口盛放化冰膏与透风散的木箱,月白长裙外罩着一件半旧的灰鼠皮袄。
见到顾长川走来,她清冷的眸子微抬:
“孟家的小姐走了?”
“走了,留下了十头牛。”
顾长川跨上一匹混血烈马,接过石虎递来的缰绳:
“沈姑娘留在堡内照看伤兵,最迟后夜,我带种子回来。”
沈青竹上前一步,伸手替他正了正马鞍侧面有些松动的革带。
微凉的指尖无意间擦过顾长川灼热坚硬的掌心,沈青竹耳垂微微泛红,迅速收回手,语气依旧平稳清淡:
“荒原巨狼嗅觉极灵,入夜前将这些干艾草揉碎抹在马蹄上,能防狼群夜袭。”
“活着回来。”
顾长川点头收下艾草,双腿一夹马腹。
“出发!”
三十骑精悍铁卒裹挟着十辆沉重的大车,在黑夜降临之前,悄无声息地滑出后山盐道,直插茫茫塞外荒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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