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三契分民,孟家先锋
第四十四章:三契分民,孟家先锋
“第一批想走的,站左边。”
李四海将三张粗木长案拼在大堂台阶前,笔架、墨砚与三匣碎银一字排开。
清晨的山风灌入山寨,将阶前的血腥气吹散了大半。
两百余名获救的人质、工匠与苦力挤在空地上,脚下踩着昨夜未干的血泥,眼神里满是迟疑与警惕。
过往的官军剿匪,破寨之后第一件事便是抢掠财物,苦力往往被充作贼党冒领首级,工匠更会被直接打上贱籍充军。
没人敢第一个上前。
一名断了左掌的年轻脚夫咬了咬牙,从人堆里挤出来,噗通跪倒在木案前:
“军爷……小人家在玉阳城外三十里的杨树湾,老娘瞎了眼,就等小人回去送口粥。”
“小人身上没银子,只要军爷放条生路,下辈子做牛做马结草衔环……”
李四海提起毛笔,在黄麻纸上迅速写下籍贯姓名。
“杨树湾,赵长生。”
李四海头也不抬,自木匣里抓出一锭一两重的纹银,连同一只粗布粮袋啪的一声推到年轻人面前。
“三升白面,一两盘缠。”
“后山盐道已由前锋营哨骑扫清,沿途设了三处茶水棚,拿好路条,日落前能赶回杨树湾。”
年轻脚夫死死盯着白花花的银子与沉甸甸的面粉,喉头剧烈抽搐,伸出颤抖的右手摸了摸碎银,泪水猛地夺眶而出。
他连磕三个响头,抓起粮袋爬起来便向山下狂奔。
人群顿时轰然炸开!
“真给银子!”
“还发白面!”
数十名惦念家小的农户与小商贩争先恐后涌上前,排成两列长龙。
李四海运笔如飞,田算盘在一旁噼啪拨动算盘珠子,核对人数,发放盘缠与放行路条。
不到半个时辰,六十七名归心似箭的乡民领了口粮银子,在五名老卒护送下顺着西面盐道欢天喜地离去。
空地上还剩下一百五十余人。
顾长川按刀立在石阶上方,目光扫过剩下的人群。
人群最前方,站着十余名身形精瘦、掌生厚茧的汉子,为首的是一名胡须花白的老铁匠,身后还护着两个七八岁大小的孩童。
老铁匠抬头看向顾长川,声音带着常年打铁的沙哑:
“军爷,我们二十来个打铁、做木工的,老家的铺子和田产早让世家豪强夺了,回玉阳也是个饿死。”
“留在这血虎堡,真能给我们安家?真能按官军辅兵的两倍发工钱?”
“拿契约来。”
顾长川抬手。
李四海立刻取出早就拟好的三卷厚重麻纸契文,高声朗诵:
“血虎堡立规!”
“第一契,铁工契!凡入血虎铁坊者,匠头每月纹银二两,匠工一两二钱,每人每日配白米一升、肉半斤,伤残由营地养至终老!”
“第二契,水木契!修筑水渠、水碾、房舍、堡墙者,月钱一两,按工记功,年终另算分红!”
“第三契,军屯契!开垦东坡山谷荒地者,前三年免赋,收成七成归己,堡内优先平价收购余粮!”
“白纸黑字,盖前锋营统领大印与玉阳副校尉贺东亭关防!”
李四海将大印重重按在朱砂盒内,随后在三卷契文末尾狠狠印下!
鲜红的大印在晨光下分外刺目。
老铁匠眼眶通红,双膝跪地,双手颤抖着接过铁工契:
“小人刘铁砧,带铁坊一十八名徒弟,愿投前锋营门下!”
“只要前锋营一口饭,我们日夜开炉,替将军打出最硬的刀甲!”
身后的一百余名青壮苦力与逃民再无丝毫顾虑,呼啦啦跪倒一片,争抢着在契文上按压血手印。
短短半日,人口账彻底定下。
除遣散还乡六十七人外,血虎堡实收精壮工匠二十二人、辎重苦力七十六人、愿留山屯垦之流民五十三人。
加上原百人队与救出的二十九名押粮官兵,堡内总人口瞬间充实至两百八十余人。
沈青竹自药棚走出,清冷的月白衣裙上沾着几点血污,身侧跟着两名抱着药箱的伤残老兵。
她走到顾长川身侧,低声道:
“俘虏的五十余名老匪审完了。”
“双手沾过百姓人命、参与过劫掠屠村的恶首共十七人,其余三十六人多是这半年被裹挟上山的饥民。”
“杜奎的亲信二当家供出一桩要紧事。”
顾长川侧目:“何事?”
沈青竹伸出素白食指,指向玉阳关方向:
“昨夜杜奎点火前,已放出了三只传信鹞鹰。”
“孟青武派出的接应先锋,由孟家家将‘追风剑’孟浪率领三百飞骑,打着‘追缴流寇’的旗号,此刻怕是已经过了黑石峡,午时前便能抵达成门之下。”
顾长川眼神骤然冰冷。
来得好快。
孟青武这是算准了黄风寨即便被攻陷,也是两败俱伤的残局,准备让孟家飞骑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扑上山来,把前锋营与黄风寨残匪一起抹杀灭口,顺手夺回五千石粮食与通敌铁证。
“石虎!”
顾长川吐出两个字。
“在!”
石虎大步奔上石阶,身上的玄甲满是凝固的黑血,手中金刀杀气腾腾。
“带获救的二十九名押粮兵,换上黄风寨老匪的皮袄,推三十辆空粮车,摆在南坡第一道木闸废墟前。”
顾长川语调极快,指令清晰如铁:
“罗骁,领四十名弩手伏在南坡两侧悬崖灌木内,许六的车弩推至鹰嘴岩倒扣伪装,没有我的命令,一人一矢皆不得发。”
“杜横,带铁工坊所有人,立刻将缴获的五千斤熟铁与滚石运上第二道闸口,架起绞盘,把倒塌的闸门给我重新堵上一半。”
“韩九,换回孟家家兵的衣甲,去南坡十里外的岔道迎他们。”
石虎铜铃大眼一亮,狞笑出声:
“顾头,这是要请君入瓮?”
顾长川按紧刀柄,大步迈下台阶:
“孟家吃了前锋营八百条人命,今日该吐出第一口血了。”
午时将至。
落风峡官道尽头,隆隆的马蹄声如闷雷滚滚而来。
三百匹塞外良马踏碎积雪,卷起漫天烟尘。
这支人马清一色披着泛着青光的锁子甲,腰悬狭锋马刀,背负黑漆步弓,马鞍旁挂着三棱透甲锥,正是孟青武苦心经营多年的精锐私兵“玄鹰飞骑”。
为首一人年约三旬,身形修长如鹤,面容阴鸷,背后斜插着两柄淡青色古剑,正是名震玉阳的孟府家将孟浪。
孟浪勒住缰绳,眯眼望向前方硝烟弥漫的黄风寨南坡。
只见南坡第一道高大的铁桦木闸门倒塌在泥水中,周围横七竖八躺着数十具辨不清面目的焦黑尸首。
数十辆沉重的大车塞满了门洞,二十余名衣衫褴褛、浑身是血的匪兵正慌乱地将一袋袋渗着白面的粮包向山上拖拽。
一名身穿孟家灰色家兵号衣的哨探自山道跌跌撞撞奔出,扑倒在孟浪马前,声音嘶哑:
“孟将军!大事不好了!”
孟浪手中马鞭一扬,止住战马前蹄,俯视着下方的灰衣哨探:
“慌什么?杜奎呢?孟海呢?”
灰衣哨探抬起头,满脸泥血,正是韩九。
韩九眼角抽搐,指着山上急声大喊:
“昨夜玉阳前锋营那帮残兵趁夜偷袭,引水冲了水碾房!”
“杜寨主和孟统领带着弟兄们死战,把前锋营杀退了大半,但杜寨主中了毒箭,正扣着前锋营十几个活口在聚义厅逼问口供!”
“山上的粮仓被烧了一角,杜寨主怕官军大队再来,正带着伤兵往后山盐道抢运存粮,特命小人在此恭迎将军上山接管仓房!”
孟浪身侧的一名副将眉头一皱,低声道:
“将军,前锋营百余残兵,真能撼动杜奎的四百老匪?”
孟浪冷笑一声,眼底满是傲然与鄙夷:
“顾长川不过是个拔了经脉的死囚弃子,凭着蛮力侥幸斩了脱脱不花,真以为自己能在战阵上翻天不成?”
“杜奎占据天险,又有孟海六十精兵坐镇,杀退前锋营本就在意料之中。”
孟浪马鞭一甩,指向南坡敞开的门洞:
“传令!”
“全军下马换步战阵,留五十骑守住谷口,其余人随我进寨!”
“进寨之后,先接管所有粮仓与账册,前锋营的活口一个不留就地斩绝,杜奎若是敢私藏银两,顺手连这帮山匪一并拔了!”
副将抱拳:“得令!”
两百五十名玄鹰飞骑迅速翻身下马,抽出腰间泛着寒光的狭锋马刀,踩着碎雪与焦木,如一群扑食的苍鹰,顺着南坡破碎的木闸甬道鱼贯而入。
狭窄陡峭的山道两侧,静得只能听见沉重的靴踩雪声。
孟浪跨过第一道倒塌的门槛,目光扫过那些正在搬运粮包的“匪兵”。
那些匪兵头戴翻毛皮帽,压低帽檐,身躯紧绷,低头不语。
孟浪脚步忽然一顿。
他身为锻骨后期武者,耳力极佳,敏锐地察觉到了脚下山道的异样。
雪泥之下,竟隐隐透出一股极度浑厚、雄浑如火山喷发般的恐怖气血热力!
那绝不是伤兵残匪该有的生机波动!
孟浪脸色微变,手掌骤然按上背后双剑剑柄:
“不对!后退!”
话音未落,那名正扛着粮袋的“匪兵”猛地扬起头颅。
石虎一把扯掉脸上的羊皮面罩,露出一口沾着肉丝的白牙,狞笑如鬼:
“进了我血虎堡的门,还想往哪退?!”
石虎双臂肌肉暴起,将肩上重达两百斤的沉重粮包顺势化作炮弹,迎面狠狠砸向孟浪胸膛!
与此同时,山道两侧原本看似荒芜的峭壁灌木之中,骤然立起四十面绘着血虎图腾的黑色大盾!
“放箭!”
罗骁的怒吼声自头顶岩石后炸响。
四十柄精钢踏弩自盾缝间同时探出,机括暴鸣连成一片!
嗡!
密如飞蝗的破甲毒箭居高临下倾泻而入,将狭窄山道上的玄鹰飞骑射得人仰马翻,血雾狂喷!
“中伏了!”
“退出去!快退回谷口!”
孟家副将拔刀格飞数支短箭,厉声嘶吼。
轰隆!
南坡第一道倒塌的门洞上方,数根被火油浸透的千斤巨木带着滚滚浓烟呼啸砸落,轰然封死了唯一的退路!
杜横率领三十名重斧手现身门后,长斧横推,斩断了前排十余名飞骑的双腿。
狭长的南坡山道,瞬间化作一座血腥炼狱。
孟浪反手拔出背后双剑,青色剑罡在身前撕开一道匹练,将石虎砸来的粮包凌空绞得粉碎,漫天白面如大雾般弥漫开来。
白面飞扬之中,一道雄壮如山岳般的玄甲身影踏着沉重无匹的步伐,穿透白雾,大步走来。
顾长川单手拖着那一柄百夫长金刀,刀尖在冻土碎石上拉出刺耳的火星。
体内二百五十六倍的气血在这一刻彻底释放,浩瀚狂暴的生机威压如重重巨浪,压得整座山道的空气几乎凝固。
顾长川抬起眼眸,目光落在孟浪脸上,声音冰冷刺骨:
“孟青武派你来收尸,你想先收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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