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铁闩落下重弩齐举
六娃就站在徐长生身侧的阴影里。
听到那句极低的气声指令,他那双大眼睛猛地亮了一下。
他什么都没说。
没有任何点头或是答应的动作,六娃那瘦小的身体隐进了阴影。
他本就微弱的呼吸声瞬间彻底消失,连同他站立位置的光影,也微微一荡,整个人当场隐入无形。
徐长生面不改色地转过身。
他拢了拢青衫的衣袖,步伐稳健地跟上了前面的独眼蛟。
二娃紧紧跟在徐长生大腿旁边,一双大眼睛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独眼蛟掀开厚重的防风帘,走在最前面。
他手里提着一盏防风油灯,昏黄的光晕在狭窄的地下通道里晃荡。
这条暗道完全是用青砖在地下硬生生砌出来的,越往下走,空气里那股陈年发霉的土腥味和隐隐约约的血腥味就越重。
独眼蛟走得很稳,但他那只仅剩的右眼里,此刻正疯狂闪烁着残忍的凶光。
阴山宗又如何?
能徒手卸掉内劲的试药童子又如何?
这里是他的地盘。
这地下武库完全是用生铁和巨石打造的铁王八壳子,四面无窗,连只苍蝇都飞不出去。
只要铁门一锁,管你什么过江龙,最后都得被射成筛子。
那三百两通宝钱庄的银票,还有那几个极品军械,全都会重新回到他的口袋里。
与此同时,黑市外围。
那条堆满垃圾和破草席的死胡同里,晨风冷得刺骨。
豪华马车静静地停在枯井不远处。
拉车的两匹高头大马不安地打着响鼻,马蹄在青石板上烦躁地刨着。
四个穿着破烂皮甲、满脸横肉的黑帮混混,正贴着墙根,悄无声息地摸向马车。
领头的混混叫瘦猴,手里提着一根鸭卵粗的精铁撬棍。
他盯着那辆用上好牛皮包裹的马车,贪婪地舔了舔嘴唇。
独眼蛟老大交代得很清楚,当铺里那个白面书生是个硬茬,但留在外面的家眷绝对是软柿子。
男的剁碎了喂狗,女的绑回去卖给内城的青楼,那几匹战马直接牵回后院。
“都给老子手脚麻利点。”瘦猴压低声音,冲着身后的三个手下挥了挥手,“那车门锁死了。待会儿我把门撬开,你们直接冲进去乱刀砍死,别让那娘们叫出声来惹麻烦。”
三个混混握紧了手里的牛皮刀,狞笑着点了点头。
车厢内部,漆黑一片。
柳氏靠在车门上,一只手攥着门闩,浑身抖个不停。
她听到了外面那轻微的脚步声,那是踩在碎石子上的声音,越来越近。
“不管外面发生什么动静,谁来敲门,都别出声。”
徐长生走前的话在柳氏脑子里疯狂回荡。
她紧紧咬着下唇,咬得渗出了血丝,硬生生把到了嘴边的尖叫咽了回去。
她另一只手捂住五娃的小嘴,把几个孩子护在身后。
大娃四仰八叉地躺在车板上,连翻身的力气都没了。
他那张原本憨厚的脸惨白,肚子里的轰鸣声已经微弱得几乎听不见,身体冰凉。
三娃和四娃也瘫在一旁,半闭着眼睛,连根手指头都抬不起来。
“嘎吱。”
一声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在车门外响起。
瘦猴已经将那根精铁撬棍狠狠顺进了实木车门的缝隙里。
他双臂肌肉坟起,咬着牙猛地往下一压。
坚固的实木车门发出一声痛苦的崩裂声,门缝被硬生生撬开了一指宽。
柳氏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她知道,这扇门挡不住多久了。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嗖。”
微弱的风声在车窗边响起。
车厢侧面那扇为了透气而半掩着的百叶木窗外,空气突然毫无征兆地扭曲了一下。
紧接着,一只干瘦的小手凭空出现。
那只手动作极快,顺着百叶窗的缝隙,一把将一个小小的油纸包塞进了车厢里,直接掉在了大娃的脸颊旁边。
随后,那只手瞬间缩回,空气重新恢复了平静,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油纸包散开了。
几根又细又干、颜色发黑的劣质参须,静静地躺在木板上。
这是六娃在黑市外围的地摊上,用徐长生给的五十两碎银,以蛮横的速度随便顺来的一把便宜货。
这玩意儿连十年份都算不上,顶多也就是个药渣。
但对于此刻饿得即将油尽灯枯的大娃来说,这股微弱的土腥药味,简直就是天下最致命的诱惑。
大娃原本已经闭上的双眼,猛地睁开。
那双泛着血丝的眼睛里,瞬间爆射出一股凶狠的绿光。
他根本不需要用手去拿。
大娃直接偏过头,张开干裂的嘴唇,一口将几根沾着灰土的劣质参须连同油纸的边缘,一并咬进了嘴里。
柳氏赶紧把剩下的参须捡起,喂进三娃嘴里。
他连嚼都没嚼,直接咽了下去。
参须顺着食道滑入胃部。
这劣质药材提供的能量,比起昨晚那株百年老参,简直少得可怜。
它无法让大娃重新恢复到浑身冒白气、单手举起五百斤重物的状态。
但是,这点能量,却让大娃体内的力量重新运转起来。
“咔咔……”
细微的骨骼爆响声,在大娃干瘪的身体里依次响起。
他那原本惨白的脸颊上,瞬间涌上一抹不正常的潮红。
干瘦如柴的双臂上,肌肉虽然没有夸张地隆起,但也重新绷紧成了坚硬的流线型。
两成。
这把劣质参须,硬生生将大娃的体力拉回了两成。
两成体力,砸不碎城墙,扛不起巨石。
但要捏死外面那几个连内劲都没练过的地痞流氓,绰绰有余。
大娃缓缓从车板上坐了起来。
他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他扭了扭有些僵硬的脖子,骨节发出令人心惊肉跳的脆响。
大娃抬起头,盯着那扇正在被撬棍一点点别开的实木车门。
门缝外,瘦猴那张狰狞的脸若隐若现。
大娃看着那张脸,嘴角缓缓往上扯,露出了一个残忍、却又憨厚到了极点的笑容。
他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掐进肉里,感受着体内重新涌动的力量,等待着车门被彻底推开的那一刻。
与此同时,地下武库。
徐长生跟着独眼蛟,终于走完了那条长达百步的青砖暗道。
眼前豁然开朗。
这是一个面积足有半个篮球场大小的地下大厅。
四周的墙壁全是用巨大的青石条垒砌而成,严丝合缝。
墙壁上插着十几根粗大的牛油火把,将大厅照得亮如白昼。
大厅中央,摆着两排巨大的兵器架,上面插满了生锈的长枪和砍刀,根本看不到任何所谓的“百年虎骨”。
独眼蛟率先跨进大厅。
徐长生带着二娃,不紧不慢地跟了进去。
就在徐长生双脚刚刚踏入大厅青石地砖的瞬间。
“轰!”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从身后传来。
徐长生连头都没回。
他知道,那是通道尽头那扇厚达三寸的生铁大门,被人在外面关上了。
紧接着,沉重的精钢门闩落槽的声音,在通道里回荡。
退路,彻底封死。
独眼蛟停下脚步。
他转过身,将手里的防风油灯随手扔在地上。
油灯砸在青石板上碎裂开来,火苗“腾”地一下窜起,照亮了独眼蛟那张已经彻底撕下伪装的狰狞面孔。
“阴山宗的执事老爷。”
独眼蛟双手抱在胸前,仅剩的那只右眼里满是戏谑与嘲弄。
“这里环境不错吧?四面不透风,连只老鼠都钻不出去。用来给您当棺材,也算对得起您那三百两银票了。”
徐长生站在原地。
他没有像独眼蛟预想的那样露出惊恐的表情,甚至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他目光平静地扫视了一圈大厅,最后落在独眼蛟那张得意的脸上。
“百年虎骨呢?”徐长生淡淡地开口,语气里甚至还透着一丝不耐烦。
独眼蛟愣了一下,随即爆发出一阵刺耳的狂笑。
“哈哈哈哈!死到临头了还惦记着虎骨?你这酸秀才是真傻还是装傻?”
独眼蛟猛地拔出腰间那把宽背大砍刀,刀尖直指徐长生的鼻尖。
“老子在黑市混了二十年,靠的就是这双眼睛!你带个会卸力的药童就敢来老子的地盘充大爷?你那块破令牌吓唬吓唬外面那些废物还行,想镇住我独眼蛟?做梦!”
独眼蛟眼神骤然一狠,脸上的刀疤因为极度的贪婪而剧烈扭曲。
“把你怀里的三百两银票掏出来!还有你留在外面的那辆马车和战马,老子今天全收了!等你死了,我会把你这药童卖给内城的达官贵人,保证能卖个天价!”
徐长生看着独眼蛟这副胜券在握的嘴脸,突然轻笑了一声。
他摇了摇头,伸手拍了拍身旁二娃的肩膀。
“你就这么自信,能吃定我?”徐长生目光锐利,直盯着独眼蛟那只独眼,“你真以为,我就带了这一个孩子进来?”
独眼蛟心头猛地一跳,本能地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
但他立刻将这丝不安强压了下去。
他绝不允许在这个铁王八壳子里还有超出他掌控的事情发生。
“装神弄鬼!老子今天就让你知道,什么是黑市的规矩!”
独眼蛟懒得再废话。
他猛地抬起左手,在半空中打了一个清脆的响指。
“啪!”
随着响指声落下。
大厅四周那些被兵器架和阴影遮挡的死角里,突然响起了一连串密集的金属机括声。
“咔咔咔咔……”
那是重弩上弦的声音。
十几个穿着黑色劲装、满脸煞气的黑帮精锐,从暗处涌了出来。
他们动作整齐划一,手里清一色端着府城正规军才会装备的精钢重弩。
十几把重弩呈一个半扇形,将徐长生和二娃团团包围在中央。
蓝幽幽的精钢箭头,在牛油火把的照耀下闪烁着令人胆寒的淬毒冷光。
每一根箭头,都锁定了徐长生的致命部位。
只要独眼蛟一句话,这十几根足以射穿生牛皮甲的毒箭,瞬间就会把徐长生钉得满身是箭。
独眼蛟握着宽背大砍刀,看着被弩阵彻底封死退路的徐长生,脸上的横肉笑得乱颤。
“现在,把钱掏出来。”独眼蛟一字一顿地说道,语气里透着绝对的生杀大权。
徐长生站在十几把重弩的包围圈中。
他没有掏钱。
他只是缓缓抬起头,目光越过独眼蛟的头顶,看向了地下武库那由粗大原木和石板铺就的天花板。
徐长生的脸上,缓缓露出了危险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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