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章 瞒天过海
韩大石手里的斩马长刀当啷一声掉在青砖上。
他根本没管身后那些红着眼的降卒，粗壮的身躯像一头发狂的公牛，直接扑到了第三个过滤池的边缘。
“大石兄弟！不能喝！怕有余毒！”断臂老赵吓得魂飞魄散，仅剩的右手死死去拽韩大石的腰带。
“滚开！老子替川儿试水！”韩大石双眼赤红，粗暴地一把甩开老赵。
他连木瓢都没拿。
他整个人直接趴在石槽边上，把那张布满干泥和血污的脸死死扎进翻滚的清泉里。
张开干裂出血的大嘴，咕咚咕咚地疯狂吞咽。
身后那近三百名降卒和几千名大明驱口，连呼吸都彻底停滞了。
几千双眼睛死死盯着韩大石的后背。
他们在等，等这个老实巴交的汉子是像之前那三个人一样吐黑血暴毙，还是真正活下来。
足足灌了十几次吞咽。
韩大石猛地从水槽里拔出脑袋。
他大口大口地倒着粗气。
清冽的泉水顺着他的下巴、胡茬，肆意地流淌进他宽阔的胸膛里。
没有吐黑血。
没有倒地抽搐。
韩大石不仅没死，他那张原本因为极度干渴而透着死灰色的脸，竟然在肉眼可见地泛起一层骇人的红光。
极阴活泉里被韩小川强行注入的绝对生机，顺着这大半肚子净水，狂暴地冲刷着韩大石枯竭的五脏六腑。
他只觉得浑身上下像被塞进了一座熊熊燃烧的火炉，之前在城头肉搏留下的力竭感被一扫而空。
那条被鞑子弯刀砍伤的大腿，甚至泛起了一阵阵发痒的愈合感。
“甜！”
韩大石猛地直起身，双手死死握成拳头，仰着脖子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狂吼：“真他娘的甜啊！没毒！水里没毒了！”
这声咆哮，就像一颗砸进滚油锅里的火星。
活水堡内那令人窒息的死寂，瞬间被恐怖的狂热彻底撕碎。
“没毒了！咱们有水喝了！”
老赵仅剩的右手死死捂住眼睛，眼泪混着血水疯狂往下淌。
他扑通一声跪在青砖上，朝着韩小川的方向重重磕了一个响头。
那近三百名端着强弩的降卒，彻底扔掉了手里的兵器。
五千名大明驱口像决堤的洪水一样，连滚带爬地朝着过滤池的方向涌来。
极度的绝望在这一刻被蛮横地碾成了齑粉。
所有人喜极而泣。
他们想欢呼，想撕心裂肺地嚎啕大哭，想把这位六岁的小主公当成真神一样举过头顶。
几千人胸膛里憋着的那股劫后余生的狂热，眼看就要化作冲天而起的声浪。
“闭嘴。”
一道清脆、平稳，却透着绝对冰冷的声音，在马道上方突兀地炸响。
韩小川光着两只干瘦的小脚丫，安静地站在过滤池边缘。
他没有笑。
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里，透着一股能把沸水直接冻结的恐怖威压。
“把欢呼声给老子憋回去。谁敢出声，我剁了他的脑袋。”
韩小川的声音不大，但那种不把人命当回事的绝对冷酷，像一块万载寒冰，蛮横地砸在所有人的天灵盖上。
全城暴动的喧嚣，硬生生卡在了几千人的喉咙里。
降卒们张着大嘴，呆呆地看着韩小川，完全搞不懂为什么活下来了还不能出声。
老杨披着沉重的生铁甲片，大步流星地挤出人群。
他那只浑浊的独眼敏锐地转了两圈，瞬间明白了韩小川的心思。
“都他娘的聋了？小主公让你们闭嘴！”老杨嘶哑着嗓子低吼，手里狠辣地抽出半截腰刀，“鞑子的两万大军就在五里外扎营！他们断了咱们的水脉，就等着听咱们渴死的惨叫呢！你们现在欢呼，是想告诉鞑子咱们解了毒，让他们现在就提着刀冲过来吗！”
一语惊醒梦中人。
降卒和百姓们吓得浑身一哆嗦，赶紧死死捂住自己的嘴巴。
他们现在虽然有了水，但几千口子人早就饿得皮包骨头，城防更是破烂不堪。
如果鞑子现在发现毒计失败，直接大军压境，活水堡绝对挡不住一个时辰。
韩小川冷酷地俯视着全场。
“水，按人头分。每人只能喝一碗，喝完立刻回地堡趴着。”
韩小川果断地下达了军令，语速极快，根本不给任何人反驳的余地。
“从现在起，活水堡不准升一丝炊烟。谁敢生火做饭，全家连坐。”
他转过头，目光如刀地死死盯着老杨和老赵。
“杨伯，带人去城里的废墟里翻。找几十面最破、最脏的白帆布。用木棍撑起来，凄凉地给我挂在城墙的垛口上。”
“老赵！去城外的泥坑里，把那些死鞑子和死马身上的黑血刮下来！”
韩小川伸出干瘦的小手，指着那近三百名降卒。
“把那些黑血，全给我泼在城墙外侧的女墙上！让弟兄们在城头上横七竖八地躺下。把死人身上的衣服剥下来穿上，脸上抹上灰。给我装出中毒暴毙、死绝了的样子！”
将计就计。
瞒天过海。
老杨和老赵听得倒吸了一口凉气。
他们看着这个六岁的娃娃，后脊梁骨不由自主地窜起一股寒意。
这哪里是小孩，这分明是个算无遗策、把人心和兵法玩到了极致的活阎王！
“得令！”
老兵营没有任何迟疑。
整个活水堡瞬间变成了一个高效的戏班子。
没有欢呼，没有喧闹。
几千人安静地排队领水。
喝完水的百姓像幽灵一样，悄无声息地缩回了地下暗堡。
老杨带着人找来了几十面破烂不堪的白帆。
这些白帆原本是前朝守军用来遮挡风沙的，现在被扯成了破条子，歪歪斜斜地插在泥砖城墙上。
狂风一吹，白帆发出凄厉的呼啦声，透着一股浓烈到极致的死气。
老赵端着一盆腥臭的黑血冲上城头。
他粗暴地将血水泼在垛口和青砖上。
近三百名降卒听话地躺在马道上。
他们把脸涂得惨白，嘴角抹上黑血，四仰八叉地横在女墙后面。
从城外看去，这城墙上就像是刚刚经历了一场惨绝人寰的毒杀，连个喘气的活物都没剩下。
韩小川光着脚，平静地站在三个过滤池的边缘。
他没有去看城墙上的伪装。
他低下头，黑白分明的眼睛死硬地盯着第一个最深的过滤池坑底。
那里，铺着一层厚厚的黑木炭。
经过狂暴的物理过滤，极阴活泉里的水分已经被抽离到了第三个池子。
而第一个池子里的木炭，此刻已经彻底变成了恐怖的墨绿色。
大量尸腐毒被蛮横地压缩、吸附在这层焦炭里。
这层焦炭散发着令人作呕的死气，毒性甚至比鞑子刚倒进水脉时还要浓烈十倍。
韩小川看着这层剧毒的焦炭，嘴角缓慢地勾起一抹残忍的冷笑。
“来而不往，非礼也。”
他随意地踢了一脚旁边的碎石，声音轻得只有他自己能听见。
“既然这么喜欢下毒，这盘大菜，我会原封不动地端回你们的桌子上。”
活水堡彻底安静了下来。
死寂。
绝对的死寂。
只有那几十面破烂的白帆，在边关的烈日和狂风中凄凉地招展。
……
正北方，五里外。
鞑子万夫长的大营。
粗糙的生铁炭盆里烧着熊熊烈火。
烤羊肉的油脂滴在炭火上，滋滋作响。
独眼万夫长端坐在铺着狼皮的交椅上。
他手里端着一个硕大的牛角杯，里面装满了浓烈的马奶酒。
他那只仅剩的独眼，正透过黄铜千里镜，死死地盯着五里外的活水堡。
千里镜的视野里。
活水堡那座原本像刺猬一样的冰锋城墙，此刻已经彻底失去了生机。
城墙外立面的冰层在毒太阳的暴晒下大面积脱落。
垛口处，几十面破烂的白帆在风中无力地飘荡。
最关键的是，万夫长清晰地看到，女墙的缝隙里，刺眼地淌出了几道紫黑色的血迹。
几个穿着大明边军皮甲的步卒，半个身子耷拉在城墙外，脑袋诡异地低垂着，显然已经死透了。
没有岗哨，没有走动的人影。
甚至连之前微弱的惨叫声，都彻底消失了。
万夫长缓慢地放下千里镜。
他那张布满刀疤的脸上，肌肉剧烈地抽搐了两下。
紧接着。
“哈哈哈哈哈！”
万夫长放肆、狂妄地仰天大笑起来。
笑声犹如炸雷般在营帐前轰然回荡。
他猛地站起身，粗暴地将手里的牛角杯狠狠砸在地上。
“死绝了！明狗死绝了！”
万夫长双眼赤红，兴奋地拔出腰间的斩马弯刀，刀锋残忍地指向活水堡的方向。
“百年尸腐毒！大罗金仙也救不活他们！”
他转过头，看着周围那些早就按捺不住的各部头人和百夫长，嘶哑的咆哮声在荒野上疯狂炸裂。
“传我军令！”
“全军拔营！步骑协同！”
万夫长嚣张地跨上那匹高大的汗血宝马，手里的马鞭用力地抽在半空中，发出一声刺耳的爆响。
“给老子往前推进到护城河废墟外两百步处！扎下主营！”
“带上铁锹和麻袋！准备破城收尸！”
“那城里的生铁和女人，全都是咱们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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