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章 狗娃的急报
第二天正午，五里外的鞑子大营里，烤羊肉的油脂香气顺着西北风飘了过来。
这香气里没有半点人味，全是吃干抹净的残忍。
活水堡内死气沉沉。
头顶的毒太阳像个倒扣的生铁火炉，把城墙上的青砖烤得直冒白烟。
地下水窖深处，韩小川光着两只干瘦的小脚丫，死死踩在最靠近泉眼的青石板上。
冰冷刺骨的毒水已经没过了他的脚踝。
他紧闭双眼，脸色惨白得像一张死人纸。
额头上的冷汗犹如黄豆般滚落，砸在泛着墨绿色幽光的毒水里。
这“百年尸腐毒”太霸道了。
它不仅污染水质，还在疯狂吞噬极阴活泉里的生机。
韩小川必须把心神化作一堵无形的墙，硬生生把这股带着浓烈死气的黑水堵在活水堡的地基之外。
他每一次催动异能维持水压，都像是在用光着的双手去死死攥住烧红的烙铁。
五脏六腑被透支得一阵阵痉挛。
“川儿，歇会儿吧。”
韩大石提着斩马刀站在台阶上，眼眶通红。
他看着儿子单薄的背影在毒水里微微发抖，粗糙的大手把刀柄捏得嘎吱作响，心疼得快要滴出血来。
韩小川没有回头，甚至连眼皮都没动一下。
“守着城门。”韩小川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打磨，透着不容置疑的冷酷，“谁敢靠近水窖，砍了。”
韩大石咬碎了后槽牙，狠狠抹了一把脸上的热汗，转身大步走上地堡。
地表上，恐慌的情绪已经压不住了。
剩下的降卒横七竖八地靠在女墙阴影里。
他们干裂的嘴唇往外渗着血丝，眼窝深陷。
水缸被砸了，水窖被封了，整整一天滴水未进。
他们听着城外鞑子大营里传来的欢呼声，眼底的凶光正在被绝望一点点蚕食。
“沙……沙……”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死寂中。
活水堡西侧城墙根底下，一处用来排涝的废弃暗道口，突然传来一阵细微的摩擦声。
断臂老赵正靠在附近的青砖上喘气。
他仅剩的右手猛地握紧精铁腰刀，像头警觉的老狼般窜了过去。
“谁！”
老赵一脚踹开掩盖在暗道口的枯草，刀尖直接探了进去。
暗道里没有鞑子。
一个瘦小得像猴子一样的黑影，正手脚并用地在烂泥里往前爬。
他浑身散发着一股令人作呕的刺鼻恶臭，那味道跟城外被污染的黑水河一模一样。
“自己人……别动手……”
黑影喉咙里挤出微弱的求救声。
他爬出暗道，一头栽倒在滚烫的黄土上。
老赵定睛一看，眼珠子瞬间瞪得溜圆。
这根本不是什么刺客，这是狗娃手底下情报网里的一个孤儿！
平时在军屯里跟着狗娃捡狗骨头吃的一个半大崽子！
但这崽子现在已经没人样了。
他身上的破烂单衣被毒水腐蚀得千疮百孔。
裸露在外的胳膊和小腿上，布满了铜钱大小的紫黑色烂疮。
烂疮往外流着腥臭的黄水，整个人就像是从化尸池里捞出来的一团烂肉。
“来人！叫大石兄弟和老杨过来！”
老赵红着眼大吼一声，直接扔了手里的刀，单手把那孤儿从泥地里抱了起来。
韩大石和老杨闻声狂奔而来。
“这……这是怎么弄的！”韩大石看着孤儿身上的毒疮，倒吸了一口凉气。
老杨那只浑浊的独眼剧烈收缩，他太认识这伤了。
“他趟了鞑子的毒水。”老杨咬着牙，声音抖得厉害，“这崽子是顺着黑水河干涸的地下河床，一路从鞑子大营那边摸回来的！”
孤儿疼得浑身剧烈抽搐。
他艰难地睁开被毒水熏得通红的眼睛，死死抓住老赵粗糙的手腕。
“狗娃哥……出去探听源头时，被鞑子抓了……”
孤儿一边大口倒着黑色的血沫，一边用尽全身力气，把死死攥在手心里的一块羊皮卷塞进老赵手里。
“鞑子……在源头下了百年尸腐毒……狗娃哥拼死偷听到的……他让我顺着地下暗河跑回来报信……”
孤儿的瞳孔开始涣散，声音越来越微弱。
“狗娃哥说……告诉小主公……那毒性重……会沉淀在……泥沙里……”
最后一个字吐出。
孤儿干瘪的胸膛猛地一挺，随后彻底塌陷下去。
他双眼圆睁，脑袋一歪，死在了老赵的怀里。
为了送出这几个字的情报，这个半大崽子在充满剧毒的地下河道里爬了整整二十里。
硬生生被尸腐毒烂穿了皮肉，活活疼死。
城墙根底下，死寂一片。
老赵慢慢把孤儿的尸体放在黄土上。
他站起身，仅剩的右手攥紧那块染血的羊皮卷，目光死死盯着上面的字迹。
憋屈。
极致的憋屈像一座生铁大山，死死压在所有老兵和降卒的心脏上。
他们手里握着削铁如泥的精钢长刀，端着足以洞穿重甲的破甲强弩。
他们不怕跟鞑子的重骑兵硬碰硬，甚至敢在一万大军面前击杀千户。
但现在。
他们只能像一群缩头乌龟一样躲在土围子里，眼睁睁看着一个半大崽子为了给他们报信，被毒水活活烂死在眼前。
而城外那两万鞑子，正围着篝火吃着烤肉，等着看他们渴死！
“我操他祖宗！”
老赵发出一声犹如野兽般绝望的狂吼。
他猛地拔出地上的精铁腰刀，一刀狠狠砍在旁边的青砖上，火星四溅。
“这仗没法打了！水眼被毒死了！咱们就算今天不渴死，明天也得被那尸腐毒烂穿肚肠！”
老赵双眼赤红，眼泪混着血丝往下淌。
他转身看向城墙上那些面如死灰的降卒。
“弟兄们！横竖是个死！咱们活水堡的老爷们，宁可死在鞑子的弯刀底下，也绝不在这破城里活活渴死憋屈死！”
“开城门！老子带头冲阵！杀一个回本，杀两个赚了！”
老赵这声嘶吼，彻底点燃了全军压抑到极点的戾气。
“开城门！跟狗鞑子拼了！”
“宁战死！不渴死！”
近三百名降卒红了眼，纷纷扔掉手里的强弩，拔出腰间的长刀。
他们受够了这种慢性死亡的折磨，骨子里的血性被这绝望的毒局彻底逼疯了。
韩大石胸膛剧烈起伏。
他一把扯掉身上的明光铠，光着膀子提起了那把卷刃的斩马长刀。
“老赵说得对！窝囊死不如战死！”韩大石像一头发狂的公牛，大步流星地朝着城门方向冲去，“老杨！去开门！爹今天就算被马踩成肉泥，也要给川儿杀出一条血路来！”
老兵营和降卒营彻底暴走了。
理智荡然无存，所有人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冲出去，拿命换血。
“都给我站住！”
一道清脆、平稳，却透着绝对冰冷的声音，在马道上方轰然炸响。
韩大石握刀的手猛地一僵。
几百双赤红的眼睛齐刷刷抬起头。
韩小川光着脚，面无血色地站在台阶上。
他那单薄的身躯在风中微微摇晃，但黑白分明的眼睛里，却透着一股能把沸水直接冻结的恐怖威压。
他一步一步走下台阶，踩在滚烫的黄土上。
“冲出去？”
韩小川走到韩大石面前，干瘦的小手一把夺过老赵手里那块染血的羊皮卷。
“两万鞑子在五里外扎营，你们这近三百个人冲出去，连人家的营门都摸不到，就会被游骑兵在荒野上像放风筝一样射成刺猬。”
韩小川冷酷的目光扫过全场，把这群汉子心底的热血无情地浇灭。
“你们死了是痛快了。城里剩下的老弱妇孺怎么办？那个崽子拼死送回来的情报，就为了让你们去送死？”
老赵颓然地垂下刀尖，痛苦地揪住自己的头发：“小主公！水脉废了啊！那尸腐毒无药可解，咱们拿什么活啊！”
韩小川没有理会老赵的绝望。
他低头，目光死死钉在羊皮卷上那行用炭笔歪歪扭扭写下的字迹上。
“百年尸腐毒……毒性重，沉淀泥沙。”
韩小川的瞳孔剧烈收缩了一下。
沉淀在泥沙中。
这六个字，在老赵他们眼里是催命符，但在韩小川这个拥有现代知识和异能微操的穿越者脑子里，却像是一道劈开黑夜的惊雷。
尸腐毒不是彻底溶解在水里的液态毒药！
它有实体颗粒，它比水重！
只要是颗粒，只要能沉淀。
就能过滤！
一个疯狂、足以颠覆这个时代常识的物理净化计划，在韩小川的脑海中瞬间成型。
韩小川猛地抬起头。
他那张惨白的脸上没有半点绝望，嘴角反而勾起了一抹令人心悸的冷笑。
“谁告诉你们水脉废了。”
韩小川一把将羊皮卷塞进怀里，清脆的声音在死寂的城墙下犹如军令般炸响，透着绝对的掌控力。
“老赵！把刀收了！”
“老杨，带人去城里所有的营房和伙房！把烧饭用的木炭，全给我搬出来，砸成指甲盖大小的碎块！”
韩小川猛地转头看向老赵，眼神锐利如刀。
“老赵！带降卒营去城墙外围没有被毒水泡过的地方！给我往下挖！”
“挖最粗的黄沙！要颗粒最大的那种！”
韩大石和两个老兵全愣住了。
木炭？
黄沙？
这节骨眼上找这些破烂玩意儿干什么？
“快去！”
韩小川厉声冷喝，根本不给他们思考的时间。
“他们想看咱们渴死。我今天就当着两万鞑子的面，把这毒水洗成干净的甜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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