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贪婪的万骑，绿洲下的水雷
庞大的金帐内死寂了足足三息。
断臂百夫长跪在厚重的白虎皮地毯上，脑袋死死贴着地面，因为失血过多和极度的恐惧，浑身剧烈地打着摆子。
左臂断口处渗出的黑血，在地毯上洇出了一大块刺眼的暗斑。
金帐正中央的纯金交椅上，草原大汗阿鲁台猛地站起身。
他那双犹如鹰隼般锐利的眼睛死死盯着地上的百夫长，脸上的横肉不受控制地抽动了两下。
“千亩水萝卜？吃不完的活水？”阿鲁台的声音低沉得像是在喉咙里滚动的闷雷。
周围那十几个披着精工铁甲的各部头人面面相觑。
有人忍不住冷笑出声。
“大汗，这废物肯定是被大明狗吓破了胆，在这里胡言乱语！”一个头人站出来，指着百夫长的鼻子破口大骂，“黑水河源头已经被我们截断了！那片边关荒漠三个月没下雨，连老鼠都渴成了干尸，哪里来的活水和绿洲！”
“我没有撒谎！”百夫长猛地抬起头，双眼赤红地嘶吼。
他艰难地用仅剩的右手探进怀里，粗暴地扯出一团被鲜血浸透的布包。
布包散开，里面赫然是几片肥厚、翠绿得发亮的水萝卜叶子！
哪怕在百里狂奔中已经有些蔫巴，但那股浓郁的草木清香和水汽，瞬间在闷热的金帐内弥散开来。
所有头人的冷笑彻底僵在了脸上。
阿鲁台大步流星地走下台阶。
他一把夺过那几片萝卜叶子，放在鼻子底下贪婪地深吸了一口。
清甜。
湿润。
这绝对是只有在丰沛的活水浇灌下，才能长出来的极品鲜菜！
阿鲁台的胸膛剧烈起伏。
震怒的情绪被一股狂暴的贪婪瞬间吞噬，他那双眼睛里爆出了饿狼看到肥肉时的骇人绿光。
“好！好得很！”阿鲁台一把将萝卜叶子攥在手心，狂热地大笑起来。
他猛地转过身，目光如刀般扫过金帐内的所有头人。
“大明边军这帮蠢猪，竟然在我们的眼皮子底下藏了一处这么大的宝地！千亩绿洲，源源不断的活水！有了这地方，我们草原的勇士就再也不用看老天爷的脸色了！”
阿鲁台大步走回纯金交椅前，一把抽出腰间的镶金弯刀，重重劈在面前的案几上。
“巴特尔！”
一个身高九尺、浑身裹在重型扎甲里的前锋大将轰然出列，单膝砸在地上：“在！”
“大明边军主力还在五十里外驻扎，本汗要亲自带大军防备他们偷袭。”阿鲁台盯着这员最凶残的悍将，下达了果断的军令，“你立刻点齐一万精锐重骑，再带上三千仆从军！连夜开拔！”
“去那座长满冰刺的神城！把那千亩绿洲给我完完整整地抢下来！活捉那个会妖法的大明娃娃，其余的两脚羊，一个不留，全部杀光！”
“得令！”巴特尔咧开厚嘴唇，露出一抹残忍的冷笑，转身大步走出金帐。
……
视线切回活水堡。
边关正午的毒太阳像火炉一样炙烤着大地。
活水堡外围那片千亩绿洲里，正是一副热火朝天的狂热景象。
断臂老赵仅剩的右手拎着一根刚刚拔出来的水萝卜，连泥都没洗，直接狠狠咬了一大口。
清甜的汁水顺着他的嘴角流进脖子里，他舒服得直翻白眼。
“香！真他娘的香！”老赵扯着嗓子大笑，转头看向周围那些正在疯狂收割的降卒，“都给老子手脚麻利点！小主公发了话，今天拔出来的萝卜，管饱！”
三百名降卒和几百个军户妇孺像打了鸡血一样在田垄里穿梭。
他们这辈子都没打过这么富裕的仗，不仅有肉吃，现在连这么水灵的鲜菜都能敞开肚皮造。
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劫后余生的狂喜。
韩小川光着两只干瘦的小脚丫，安静地站在活水堡最高的城墙上。
他没有跟着下面的人一起欢呼。
他黑白分明的眼睛越过那片绿浪翻滚的萝卜田，死死盯着正北方遥远的天际。
在那道地平线的尽头，隐隐约约升起了几道极淡的黑色烟柱。
那是草原大部落庞大的行军灶升起的炊烟。
“大鱼上钩了。”韩小川嘴角缓慢地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韩大石提着斩马刀走上城墙，手里还捧着两个洗得干干净净的大萝卜。他看着儿子单薄的背影，咧嘴笑道：“川儿，快尝尝。这萝卜长得比大人的胳膊还粗，弟兄们都说这是沾了你的仙气呢！”
韩小川没有接萝卜。
他转过身，冷静的目光落在韩大石脸上。
“爹。通知老赵和杨伯，立刻停止收割。”韩小川的声音清脆，却透着一股能把沸水镇住的极寒。
韩大石愣住了，脸上的笑容僵在半空：“川儿，这萝卜长得正好，咋不收了？”
“留着当诱饵。”韩小川指着正北方天际的那抹黑烟，“鞑子的主力动了。那个断了胳膊的百夫长，已经把活水堡这块肥肉的消息送到了金帐。下一波来的，就不是一千人的试探了。”
韩大石顺着韩小川的手指看过去，看清那几道黑烟后，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敲钟！全军集合！”韩小川果断地下达了军令。
震耳欲聋的铜钟声在活水堡上空炸响。
还在田里啃萝卜的降卒和老兵们瞬间扔下手里的东西，迅速地在城墙下集结完毕。
老杨和老赵提着刀冲在最前面，仰头看着城墙上的韩小川。
“小主公，出什么事了？”老杨那只浑浊的独眼透着敏锐的警觉。
韩小川走下马道，踩在坚硬的黄土上。
他没有废话，直接将目光投向了那些被拴着铁链的战俘和苦力。
百户和陈总旗正瘫在泥地里喘气，突然感觉到韩小川冷酷的视线扫过来，吓得浑身一哆嗦。
“杨伯，把所有的战俘和苦力全给我赶下田。”韩小川伸手指向那片千亩绿洲，下达了丧心病狂的基建指令。
“让他们顺着那些水萝卜的根系，给我往下深挖！在原来的水渠底部，再掏出一条庞大的密闭暗渠网！”
老赵听得一头雾水：“小主公，咱这水渠不是刚挖好吗？再往下掏空，这田垄就彻底悬空了啊！”
“我要的就是它悬空。”韩小川眼神冷厉。
他走到一辆装满废铜烂铁的板车前，随手抓起一块尖锐的生铁碎片。
“去私库里，把咱们缴获的那些没用的破烂兵器、生铁甲片，还有废砖头，全部给我搬出来。”韩小川用力地将生铁碎片砸在地上，“等他们把密闭暗渠挖好，把这些生铁碎块全部给我填进去，死死封在暗渠的泥砖夹层里！”
老杨倒吸了一口凉气。
他这个在死人堆里滚出来的老兵，脑子瞬间转过了弯。
“小主公……您这是要造个能把天捅破的大杀器啊！”老杨的声音都在发抖。
韩小川平静地点了点头。
“鞑子的大军一旦压境，这千亩绿洲就是他们眼里的救命粮草。他们绝对会连人带马冲进来抢。”
韩小川冷酷地揭开了这个恶毒的杀阵底牌。
“等他们几万人踩在悬空的田垄上，我会瞬间将地下水窖里所有的极阴活泉，狂暴地压进那条密闭的暗渠网里。”
“恐怖的地下水压，加上密闭的空间。水压一旦突破泥砖的极限，整个千亩绿洲就会像一个巨大的火药桶，从地底轰然炸裂！”
韩小川看着那片生机勃勃的萝卜田，眼神里没有半点对庄稼的怜悯。
“那些封在夹层里的生铁碎块，会跟着高压水柱残暴地撕碎地表。我要这千亩良田，变成一枚随时能引爆的巨型水雷。把那些冲进来的草原狼骑，连人带马炸成漫天的碎肉！”
城墙下的几百名降卒听得头皮发麻。
他们看着这个六岁的孩童，骨子里的敬畏已经彻底变成了盲目的死忠。
这根本不是在种地，这是在用这片荒漠残忍地给鞑子大军挖一座巨型坟墓！
“干活！把那帮苦力全给我赶下地！”老杨嘶哑着嗓子咆哮，一脚狠辣地踹在一个战俘的屁股上。
整个活水堡再次变成了一个疯狂的基建工地。
几百个战俘被野蛮地赶进了绿洲深处。
他们手里拿着短锄和铁镐，顺着粗壮的萝卜根系，艰难地在底下掏挖着泥土。
城墙下的一处苦力坑里。
千户脖子上套着粗重的生铁狗链。
他被砸断的左手腕垂在身侧，右手仍能活动。
他只能屈辱地跪在黄土上，用仅能活动的右手把别人挖出来的泥土推到一边。
毒太阳晒得他满头满脸都是腥臭的汗水，嘴唇干裂得往外渗着血丝。
他艰难地抬起头，那双倒三角眼死死盯着正北方。
他虽然是个阶下囚，但他曾经是大明边军的千户，他太清楚那几道黑烟意味着什么了。
那是草原大部落庞大的行军信号。
千户的脸部肌肉剧烈地抽搐着。
他一边用下巴费力地铲着土，一边阴毒地咧开了嘴，露出一口残破的黄牙。
他看着活水堡高高的城墙，看着那些正在狂热地搬运生铁碎块的降卒，喉咙里压抑地挤出一阵犹如夜枭般的冷笑。
“挖吧……你们就拼命地挖吧……”
千户怨毒地将脸贴在滚烫的黄土上，声音里透着疯狂的诅咒和绝望的快意。
“来吧……鞑子的万骑马上就要到了……”
“等那钢铁洪流一到，你们这群泥腿子，还有那个该死的小畜生！全得给老子陪葬！全得死无全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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