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官威反扑

城头上的冷风刮过，带着浓烈的血腥味。

短暂的死寂过后，千户并没有像那些溃败的亲卫一样跪地求饶。

他喉咙里发出一阵低沉的闷响，紧接着这声音越来越大，胸膛剧烈起伏，最后彻底变成了歇斯底里的狂笑。

笑声在布满尸体和残砖的城墙上显得格外刺耳。

“你笑什么！”断臂老赵双眼赤红，仅剩的右手握紧了往下滴血的精铁腰刀，上前一步厉声怒喝。

千户根本没搭理老赵。

他粗鲁地偏过头，“呸”的一声将嘴里混合着血水的泥沙重重吐在青砖上。

他用右手撑着地面，竟然就这么顶着周围几百号杀气腾腾的降卒，硬生生地站了起来。

他虽然被摔得鼻青脸肿，身上的明光铠也糊满了烂泥，但当他挺直腰板的那一刻，一股在边关军镇浸淫了几十年的上位者威压，瞬间从他骨子里透了出来。

“我笑你们这群蠢货，死到临头了还不自知！”

千户猛地转头，那双倒三角眼犹如毒蛇一般死死盯住老赵，厉声呵斥：“一个废了胳膊的大头兵，也敢拿刀指着大明朝的实权千户？谁给你的胆子！”

老赵被这突如其来的官威震得猛地一愣，握刀的手本能地僵在半空。

千户没有给他反应的时间，大步流星地往前迈出一步，目光如刀般扫过周围那些端着破甲强弩的降卒。

“还有你们！”千户的声音陡然拔高，犹如一记重锤砸在所有人的天灵盖上，“大明边军的破甲强弩，是朝廷发给你们用来杀鞑子的！你们现在端着它对准本官，这是什么罪名？你们自己心里不清楚吗！”

城头上的降卒们呼吸瞬间乱了。

刚才在坑杀千户亲卫时，他们靠的是极度干渴后的求生本能和韩小川承诺的土地刺激。

但现在，战斗结束了，肾上腺素退去。

当他们直面这位曾经主宰他们生死的千户大人时，刻在骨子里的阶级恐惧和奴性，像野草一样疯狂复苏。

“杀官造反，诛连九族！”

千户咬牙切齿地吐出这八个字，每一个字都带着血淋淋的重量。

“你们今天要是敢动我一根汗毛，明天千户所的大军就会倾巢而出！大明朝的铁骑会把这座破土围子踏成平地，把你们祖宗十八代的坟都刨出来挫骨扬灰！”

降卒们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他们是军户，世世代代被绑在大明的军籍上。

在他们的认知里，总旗就是天，百户就是活阎王，而千户，那是能直接通到兵部、随时能调动成千上万大军的朝廷大员。

杀了千户，天下之大，将再无他们立足之地。

那个带头归附的魁梧降卒，此刻额头上全是冷汗。

他手里端着的强弩开始不受控制地打摆子，精钢箭头在女墙上磕出细碎的脆响。

他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眼神游移，根本不敢和千户对视。

退缩的情绪像瘟疫一样在城墙上蔓延。

几百名刚刚还凶神恶煞的汉子，此刻全低下了头，握着刀弩的手软绵绵地垂了下去。

老杨披着沉重的生铁重甲，独眼死死盯着千户。

他想开口稳定军心，但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嗓子发干。

他也是大明边军出身，他比谁都清楚千户这番话的杀伤力。

在大明律法面前，他们刚才干的事，确实是十恶不赦的死罪。

千户敏锐地捕捉到了周围人的恐惧。

他脸上的横肉舒展开来，嘴角勾起一抹残忍而得意的冷笑。

这就是权力的力量。

不需要刀枪，单凭这身官皮和背后的大明朝廷，就能压断这群泥腿子的脊梁骨。

“韩大石！”千户转过身，目光直接锁定在提着斩马刀的韩大石身上，“你不过是个连饭都吃不饱的底层军户，运气好捡了颗百户的破印，就真把自己当个人物了？”

韩大石浑身一震，粗壮的身躯紧紧绷着。

“你看看外面！”千户指着城外那片血肉模糊的泥沼，“鞑子的主力仍在堡外虎视眈眈！今天就算你们侥幸坑了我的亲卫营，明天呢？后天呢？就凭你们这几百个歪瓜裂枣，挡得住鞑子的铁蹄吗！”

千户大步逼近韩大石，气焰嚣张到了极点。

“现在，整个边关只有本官能救你们！只要本官一句话，千户所的大军立刻就能北上驰援，把外面的鞑子杀个干净！”

“但如果我死在这里，你们这群叛逆，就只能留在这座死城里，等着被鞑子剥皮抽筋！”

韩大石的呼吸变得粗重。

他是个老实人，脑子转得不快。

千户这番连消带打的话，直接戳中了他心底最深的恐惧——鞑子大军的威胁，以及诛九族的罪名。

他下意识地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斩马刀，手心里的冷汗已经把刀柄浸透了。

他想反驳，却找不到任何说辞，那双握惯了农具和兵器的大手，此刻竟然微微发抖。

看到连韩大石都渗出了冷汗，千户知道，自己已经彻底拿捏住了局面。

他冷哼一声，直接越过韩大石，大摇大摆地走到了韩小川的面前。

千户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个光着脚的六岁孩童。

他知道，这小崽子才是活水堡真正的灵魂。

什么水压陷阱，什么冰墙倒刺，全都是这妖孽搞出来的鬼把戏。

但在大明的官威面前，任何鬼把戏都得原形毕露。

“小畜生，脑子倒是挺活泛。”

千户嚣张地弯下腰，眼神阴森得像要吃人。

他缓缓抬起那只戴着生铁护手的右手，直接朝着韩小川那张稚嫩的脸颊拍了过去。

“现在立刻让所有人放下兵器，跪下磕头。把水眼交出来，本官心情好，还能留你们全家一具全尸。”千户的声音里透着不容置疑的施舍。

城头上的老兵们眼眦欲裂，但被千户刚才那番话压着，竟然没有人敢在第一时间冲上来阻拦。

就在那只冰冷的生铁护手即将拍在韩小川脸上的瞬间。

韩小川微微一偏头，干瘦的身躯轻盈地往后退了半步，精准地躲开了千户的手掌。

千户的手落了空，眉头猛地皱起，刚要发作。

韩小川却平静地抬起头，迎着千户那双吃人的眼睛，轻轻叹了一口气。

那声叹息在压抑的城墙上显得格外清晰，带着一丝对愚蠢的悲悯。

“大明律法？”

韩小川光着脚踩在青砖上，黑白分明的眸子里没有半点对官威的敬畏。

他看着千户，声音清脆而冷酷，一字一顿地敲打在所有人的耳膜上。

“在这里，我踩出来的话，才是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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