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当场兑现，发地裂土
天色微明。
活水堡城墙外，那股黑压压的钢铁潮水终于停止了涌动。
鞑子千夫长咽下了喉咙里那口腥甜的逆血。
他死死盯着那座犹如长满倒刺的冰锋堡垒，脸上的刀疤剧烈抽搐了几下。
他没有再下达填沟冲锋的命令，那无异于让草原的勇士去送死。
千夫长猛地一勒纯黑烈马的缰绳，屈辱地举起斩马弯刀，往下重重一挥。
低沉的牛角号声在荒野上呜咽。
残存的鞑子大军像退潮的黑水，丢下一地残破的尸体和死马，狼狈地向后退去。
他们没有彻底撤离，而是在活水堡正北方五里外的一处沙丘背后，重新扎下了营盘。
围而不攻。
他们在等活水堡弹尽粮绝。
城头上。
血水已经没过了脚踝。
残破的兵器、内脏的碎块、被高压水柱冲烂的皮甲，乱七八糟地糊在冰冷的青砖上。
两百六十多名幸存降卒和十几个边军老兵，像被抽干了骨髓一样，横七竖八地瘫倒在血泊里。
有人捂着往外冒血的伤口大口倒气，有人抱着砍卷刃的长刀呆呆地看着天空。
他们活下来了。
硬生生扛住了千人狼骑的先登死士。
断臂老赵靠在女墙上，仅剩的右手剧烈地打着摆子。
他刚想张嘴喊一句“弟兄们歇口气”，却硬生生把话咽了回去。
因为韩小川动了。
这个光着两只干瘦小脚丫的六岁孩童，踩着滑腻的血水，大步流星地走到了马道最中央。
他没有穿甲，洗得发白的破单衣上溅满了鞑子的黑血。
他居高临下地扫视着这群疲惫到了极点的汉子，根本没有下达休息的指令。
“爹。杨伯。”韩小川的声音清脆而冰冷，“把东西抬上来。”
韩大石和老杨早就准备好了。
两个粗壮的汉子一前一后，从马道下方的阴影里，费力地抬出了两个巨大的粗藤筐。
藤筐重重砸在城头的青砖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所有瘫在地上的降卒都艰难地转过头。
他们以为那里面是能救命的热肉汤，或者是干净的活泉水。
但藤筐里装的，是一大堆削得粗糙的木牌。
木牌是用废墟里的烂房梁劈开的，表面连木刺都没刮干净。
但每一块木牌的正中心，都用烧黑的木炭，用力画着一个大大的“十”字，底下还按着一个刺眼的红泥血手印。
降卒们看愣了。
韩小川走到藤筐前，随手抓起一块木牌，在手里掂了掂。
“我说过的话，从来都作数。”
韩小川看着这群满身是血的汉子，声音在清晨的寒风中清晰地传进每个人的耳朵里。
“在活水堡，吃我的肉，喝我的水，命就是我的。战后军屯改民屯，每人分十亩地，是我开战前答应过你们的。今天发下的木牌，是额外的斩首军功赏，每斩一名敌兵，再记十亩。”
韩小川用力举起手里那块粗糙的木牌。
“我韩小川说话，从来不等到明天！”
他一把将木牌扔进韩大石怀里，当即下令：“清点首级！当场兑现！”
城墙上瞬间陷入了死寂。
降卒们瞪大了满是血丝的眼睛，连呼吸都停滞了。
大明边军的规矩，他们太清楚了。
打完仗，军官克扣军功是常态，拖欠军饷更是家常便饭。
上面欠了他们整整十年的粮，他们连个屁都不敢放。
现在，血战刚刚结束，城头上的尸体还没凉透，这个六岁的少主，竟然要当场给他们发地契！
“李二牛！”老杨嘶哑着嗓子咆哮，手里拿着一本破烂的名册。
一个浑身是血的降卒艰难地从尸堆里爬了起来。
他左手的食指、中指和无名指被鞑子的弯刀齐根削断，只用破布草草包着，鲜血还在往下滴。
“在……小人在！”李二牛拖着一条瘸腿，深一脚浅一脚地挪到藤筐前。
老杨的目光落在他腰间挂着的两颗血淋淋的鞑子头颅上。
“斩首两级！军功另赏二十亩！”
老杨从藤筐里抓出两块木牌，塞进李二牛右手里。
李二牛双手捧着那两块长满木刺的破木板。
他看着木板上的黑炭字和血手印，整个人像触电一样剧烈地哆嗦起来。
光是斩首的军功赏，就有二十亩地。
加上开战前答应的十亩，他一共能分到三十亩地。
在边关，这足够他一家老小安安稳稳地过活！
他大明边军当了十年炮灰，连个老婆都娶不起，每天像狗一样舔总旗的鞋底。
而现在，他拿三根手指头，换来了他祖宗八代都不敢想的私产！
“地……我的地……”
李二牛双膝一软，重重跪进血水里。
这个在白刃战里连肠子流出来都没坑一声的西北汉子，此刻抱着两块破木牌，扯开嗓子嚎啕大哭。
他哭得撕心裂肺，额头重重砸在青砖上，把血水砸得四处飞溅。
“谢少主赐地！谢少主赐地啊！”
这哭声就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直接烫穿了城头上所有降卒的心脏。
“张大柱！斩首一级，军功另赏十亩！”
“刘铁柱！斩首三级，军功另赏三十亩！”
老杨和老赵像没有感情的机器，迅速清点人头，将一块块木牌发到那些满身伤痕的降卒手里。
拿到木牌的人，无一例外，都跪进烂泥和血水里，死死抱着木牌又哭又笑。
他们根本不管这木牌有多粗糙，在他们眼里，这就是比命还金贵的传家宝。
藤筐里的木牌发下去了一大半。
老杨的声音突然停顿了一下。
他看着名册上的一个名字，又看了看旁边一具被鞑子长矛捅穿胸膛的冰冷尸体。
那是一个刚归附活水堡不久的降卒，胸膛被长矛捅穿，已经没了气息。
老杨转过头，为难地看向韩小川。
韩小川没有迟疑，大步流星地走到那具尸体前。
他弯下腰，从尸体紧握的手里掰出一把砍卷刃的腰刀。
“王大虎，战死。”
韩小川站起身，冷厉的目光扫过全场，语气冷硬，护短之意却毫不掩饰。
“他没命拿地，他家里人有！”
韩小川转身走到藤筐前，亲自抓出两块木牌。
“活水堡的规矩！战死者，抚恤双倍！”
他把两块木牌郑重地交到老杨手里：“把地契给他家里的婆娘送去。告诉她，只要活水堡不破，这二十亩地永远是王家的！她家里的老小，活水堡管到底！”
这句话一出，城头上的空气彻底沸腾了。
战死双倍抚恤！
祸不及妻儿，恩泽及子孙！
这群大明降卒心底最后一丝对死亡的恐惧，也被土地与抚恤的承诺击碎了。
以前他们怕死，是因为死了老婆孩子就会饿死。
现在他们不怕了。
他们甚至恨不得立刻跳下城墙，多拉几个鞑子垫背，给家里的崽子多换几十亩水田。
“少主！”
李二牛猛地从血水里直起身子，激动地举起右手。
“少主万岁！”
这声嘶哑的怒吼，瞬间点燃了整个城头。
两百六十多名浑身是血的幸存降卒，连同十几个边军老兵，齐齐跪倒在血泊中，膝盖撞上青砖的闷响在城头回荡。
“少主万岁！活水堡万岁！”
几百个粗糙的汉子扯着嗓子咆哮。
这根本不是对大明朝廷的效忠，这是对赐予他们土地和活路的唯一真神的绝对死忠。
军心，在这一刻完成了从物理到精神的绝对闭环。
韩小川光着脚站在高处，平静地承受着众人的狂热膜拜。
他知道，这支军队的骨血，彻底铸成了生铁。
全城军户和士卒的欢呼声还未平息。
“少主！出事了！”
城墙最高处的了望哨上传来一声尖叫。
狗娃手里死死抓着黄铜千里镜，半个身子探出木栏杆，脸色苍白得像一张死人纸。
他惊恐地伸出干瘦的手指，死死指着正北方的荒野尽头。
韩小川猛地转过头，眉头微皱。
“五里外……鞑子的大营动了！”
狗娃喘着粗气，声音里满是恐惧。
“他们没有拔营来攻城！千夫长带着所有的主力，连同那些牛羊驱口，全部往西北方向去了！”
狗娃咽了一口干得冒烟的唾沫，绝望地喊出最后一句话。
“他们去了上游的黑水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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