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腹背受敌，示弱熬鹰
韩小川光着脚，稳稳站在青砖上。
他没有被狗娃这副凄惨的模样打乱分寸。
他沉稳地蹲下身，伸手从腰间解下水囊，直接拔掉木塞，将清冽的活泉水灌进狗娃干裂的嘴里。
“咽下去。喘口气。”韩小川的声音没有任何情绪波澜，却透着一股能把沸水镇住的冰冷，“天塌不下来。说，看见什么了。”
狗娃大口吞咽着泉水，干瘪的胸膛剧烈起伏。
他狠狠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泥，眼睛里全是掩饰不住的恐惧。
“千户的兵！是千户所的亲兵大营！”
狗娃指着正南方的黑夜，声音抖得像风里的落叶：“我按少主的吩咐，一直在南边五十里外的废弃驿站附近放暗哨。天刚擦黑的时候，驿站那边突然来了一大批骑兵。清一色的高头大马，全披着厚重的精工明光铠！”
狗娃咽了一口唾沫，惊恐地盯着老杨和老赵。
“他们打着一杆巨大的黑底飞熊旗！足足有一千人！但他们到了驿站之后，根本没有继续往咱们活水堡开拔的意思。他们直接下马，扎营了！”
这句话一出，城墙上的空气瞬间降至冰点。
刚刚还在为烧毁鞑子冲车而狂热欢呼的降卒们，就像被人凭空捏住了嗓子眼，欢呼声戛然而止。
“黑底飞熊旗……”
老杨那只浑浊的独眼剧烈收缩了一下。
他猛地拔出腰间的精铁长刀，刀背用力地砸在女墙的青砖上，直接砸飞了一块碎砖。
“直娘贼！是千户大人的督战亲兵营！”老杨嘶哑的嗓音里透着一股浓烈的血腥味和绝望，“这帮畜生，全是从边关死人堆里挑出来的精锐！战力比陈总旗带的那些步卒强十倍！”
韩大石提着斩马刀冲了过来，那张老实巴交的脸上瞬间没了血色。
“老杨哥，千户的亲兵营离咱们就五十里，鞑子都打到咱们城墙底下了，他们为什么扎营不动？他们不是来剿匪或者抗击鞑子的吗？”韩大石急得满头大汗。
“抗击个屁！”
断臂老赵狂暴地一脚踹翻了旁边的箭匣，仅剩的右手死死攥着刀柄：“大石兄弟，你还不明白吗！千户大人这是早就收到了风声！他知道咱们活水堡有活水，也知道鞑子的千人队来找咱们寻仇！”
老赵咬碎了后槽牙，眼珠子红得快要滴出血来。
“他们驻扎在五十里外，既不救援，也不进攻。这摆明了是要看着咱们和鞑子的千人队死磕！等咱们活水堡被鞑子踏平，等鞑子也死伤惨重的时候。他们再稳稳推进，剁掉伤亡惨重的鞑子，收割人头换军功！最后再顺理成章地接管咱们的水眼！”
鹬蚌相争，渔翁得利。
这是大明边军高层最恶毒、也最常用的借刀杀人计！
城墙上彻底陷入了死寂。
那些端着破甲强弩的降卒们，一个个面如死灰。
前有鞑子千人本阵，后有大明千户的一千督战亲兵。
活水堡这座孤城，被夹在两支强敌之间。
腹背受敌。
这是彻底的必死之局。
韩大石浑身打着摆子。
他猛地转过身，一把抓住韩小川单薄的肩膀。
“川儿！不能再打了！”韩大石粗糙的大手里全是冷汗，“这仗打赢了也是给千户做嫁衣！趁着现在天黑，鞑子的大部队还没彻底围上来。咱们带上水囊，从西边的城墙豁口突围吧！往大漠深处跑，能活一个是一个！”
老杨也颓然地垂下了手里的长刀。
他看着城外那三台还在燃烧的冲车废墟，艰难地点了点头。
“小主公，大石兄弟说得对。千户亲兵营堵死了南边的退路，咱们没法打了。留在这就是等死，突围吧。”
绝望笼罩城墙，老兵和降卒都动了逃跑的念头。
韩小川光着脚，稳稳站在冰冷的青砖上。
他没有理会父亲的焦急，也没有看那些丧失斗志的老兵。
他缓慢地转过头，黑白分明的眼睛冷酷地盯着正北方地平线上那片黑压压的鞑子本阵。
“跑？”
韩小川的声音在狂风中响起，冷静得近乎无情。
“外面是平原荒漠。我们这三百多号人，两条腿能跑得过鞑子的轻骑兵，还是能跑得过千户亲兵营的纯种战马？”
韩小川伸出干瘦的小手，用力地指着城墙外的无边黑夜。
“一旦离开冰墙和泥沼的保护，到了平地上，我们连半个时辰都活不过，就会被铁蹄踩成烂泥。”
老赵急得直跺脚：“小主公！那总不能在这儿等死啊！等鞑子的千人队压上来，咱们就算全拼光了，最后也是千户嘴里的一块肉！”
“谁说我们要拼光了？”
韩小川嘴角微微一扬。
他转过身，目光如刀地扫过城墙上的所有人。
“千户既然想在五十里外看戏，那我就痛快地给他演一出大戏！”
韩小川迅速下令：
“杨伯！把城墙上所有的火把，给我熄灭三分之二！只留几个微弱的火盆！”
“爹！带着那十四个披甲老兵，全部撤下城墙！进地堡休息，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许露头！”
“老赵！让所有端着强弩的降卒，把外面的步人甲全给我脱了！换上破烂的单衣！把城外鞑子尸体上的血，抹在脸上和衣服上！”
老杨和老赵听得一头雾水，完全搞不懂这六岁娃娃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小主公，脱了重甲，鞑子要是放箭，弟兄们连个挡的东西都没有啊！”老赵急得大吼。
“我要的就是他们挡不住的样子！”
韩小川打断老赵的话，语气冷硬：“把所有重箭收起来！强弩藏在女墙后面！每个人只准拿生锈的断刀和破长矛！”
“等会儿鞑子要是靠近，所有人给我趴在墙头，撕心裂肺地嚎！嚎得越惨越好！给我造出一种箭矢耗尽、死伤惨重、活水堡马上就要城破人亡的假象！”
示弱熬鹰。
老杨那只浑浊的独眼剧烈地收缩了一下。
他这个在死人堆里滚了十年的老兵油子，瞬间明白了韩小川毒辣的算计。
千户在等活水堡和鞑子两败俱伤。
鞑子在等活水堡耗尽最后一丝力气。
如果活水堡一直表现得强硬，鞑子就会谨慎地用重兵消耗，千户也会一直安稳地在五十里外看戏。
但如果活水堡突兀地展现出虚弱、即将崩溃的死状。
草原狼骑的贪婪，绝对会驱使他们疯狂地扑上来抢夺首功。
“绝了……主公这招，太他娘的绝了！”老杨狂热地咽了一口唾沫，转身对着降卒们嘶哑着嗓子咆哮，“都聋了吗！脱甲！抹血！熄火！”
老杨和老赵立即照令安排。
城墙上的火把一根根被踩灭。
原本火光冲天、防守森严的土围子，转眼陷入昏暗。
降卒们屈辱地脱下厚重的生铁甲片，换上破布单衣。
他们把城墙角落里死去的同袍鲜血，胡乱地抹在脸上。
“啊——！我不想死啊！”
“没箭了！鞑子要杀进来了！”
在老杨的刀背威胁下，降卒们趴在女墙后面，卖力地发出阵阵凄厉绝望的惨嚎。
这惨叫声混杂着狂风，顺着荒野清晰地飘向了正北方。
十里外。
鞑子千人队的大营里。
千夫长坐在白虎皮交椅上。
篝火正旺，他涂满油彩的脸却阴沉着。
他刚接到前线斥候的战报：三台昂贵的冲车还没碰到城墙，就被活水堡冻住，又烧成了废铁。
“废物！全都是废物！”
千夫长狂暴地一脚踢翻了面前的烤羊腿，拔出斩马弯刀，一刀将旁边一个端酒的奴隶砍成了两截。
鲜血溅在帐篷上，周围的百夫长们吓得齐刷刷跪在地上，连大气都不敢喘。
“传令全军！明天一早，步骑协同！拿人命去填那个破土围子！老子就不信，几百个明狗残废，还能挡得住我一千草原勇士！”千夫长双眼赤红地咆哮。
就在这时。
帐篷的帘子被粗暴地掀开。
一个前线斥候冲进帐篷，单膝跪地。
“头人！活水堡有变！”
斥候喘着粗气，急声报告：“明狗城墙上的火把全灭了，只剩几个将熄的火盆。城头传来惨烈的哭嚎，我们的游骑靠近到两百步，他们连一根弩箭都没放！”
千夫长猛地从白虎皮交椅上站了起来。
他推开斥候，快步冲出帐篷。
远处，活水堡已隐没在黑暗中，只剩微弱的火光在风里摇曳。
凄厉的哭嚎传进千夫长耳中。
“没箭了……明狗的破甲强弩没箭了！”
旁边的一个百夫长狂喜地大喊起来：“头人！他们白天放了那么多箭，还用火油烧了冲车，底牌早就打光了！现在就是一群待宰的两脚羊！”
千夫长倒三角眼中闪过贪婪的绿光。
他太清楚大明边军的德行了。
一旦箭矢耗尽，一旦陷入黑暗，那帮平时只知道吃空饷的泥腿子，心理防线瞬间就会崩溃。
那座破城里，有清澈的活水，有精良的生铁强弩。
这份泼天的首功，绝对不能拖到明天早上，被其他赶来的部落分走！
千夫长仰起头，斩马弯刀在火光下闪着寒芒。
“草原的勇士们！”
千夫长的咆哮响彻鞑子大营。
“明狗撑不住了！他们的箭射空了，胆子吓破了！”
他用弯刀指向活水堡。
“全军集结！今夜不用战马，不用冲车，给我摸上城头！”
“先登者，赏牛羊千头！明狗的女人和生铁，任你们抢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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