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海市蜃楼的杀猪盘
陈总旗僵在滚烫的沙地上。
他干裂翻卷的嘴唇哆嗦着，鼻翼急促翕动。
北风送来的肉香浓烈。
这不是幻觉，是带着粗盐咸味和油脂香气的炖肉味。
对于一群一路在毒太阳底下暴晒、粒米未进、连一口泥浆水都没喝上的重甲步卒来说，肉香穿透厚重的生铁头盔，钻进他们的五脏六腑。
陈总旗喉结滑动，想咽口唾沫，嗓子却干得发疼。
他身后那三十多个残存的精锐甲士，此刻也都抬起了头。
三十多双布满血丝、透着绝望的眼睛齐齐盯着三里外的活水堡。
没有人说话。
三里外。
废弃烽火台塌了一半的城墙上，十口大生铁锅一字排开，稳稳架在刚垒好的半人高胸墙上。
锅底下的干柴烧得极旺，火苗子直往上窜。
大铁锅里，清澈的活泉水早就烧得滚开，发出咕嘟咕嘟的沸腾声。
水里翻滚着的，是昨天刚从泥沼里捞出来的鞑子战马。
肥美的马肉被老兵们用精铁腰刀剁成大块，连骨头一起扔进锅里，再撒上一大把粗盐。
油脂在沸水里翻滚，熬出了一层厚厚的白汤。
水汽混着肉香，被滚烫的锅底一逼，化作浓浓白烟，顺着风向，毫无保留地朝着南边吹去。
韩小川光着两只干瘦的小脚丫，平静地站在十口大铁锅后面。
“杨伯，火不够旺。再加柴。”韩小川声音不大，却带着威严。
“得令！”
老杨脱下沉重的重甲，只穿着单衣。
他仅剩的独眼里透着亢奋，手里拎着一把破蒲扇，对着锅底下的柴火猛扇。
断臂老赵仅剩的右手握着长柄木勺，在铁锅里搅动。
大块的马肉被捞出水面，又砸进沸水里，溅起水花。
“小主公，这肉炖得烂糊了！香得老子舌头都快咬下来了！”老赵一边咽口水，一边扯着嗓子喊。
周围那些新归附的军户们，一个个端着破碗，蹲在城墙根底下，盯着铁锅，哈喇子流了一地。
“不急着吃。”
韩小川越过城墙，冷冷看向南边荒野上停滞不前的黑点。
“肉香只能勾出他们的馋虫。我要断的，是他们的命根子。”
韩小川转过头，看向站在身后严阵以待的韩大石。
“爹。上水。”
韩大石早已憋足劲。
他光着膀子，双手提着两个破木桶。
木桶里，装满了刚刚从地下水窖里打上来的活泉水。
水面清澈见底，甚至还透着地下深脉特有的丝丝寒气。
韩大石大步流星地走到城墙边缘，直接站上了最高处的一块青砖。
“看好了！”
韩大石怒吼一声，双臂猛地发力，将一桶净水泼向被烈日烤热的城墙泥砖！
“哗啦——！”
“嗤嗤嗤！”
冰凉的泉水砸在滚烫的黄土城砖上，立刻腾起一团白色水汽。
韩大石不停手，一桶泼完，又接着泼下一桶。
身后的十几个老兵排成了一条长龙，将一桶接一桶的清澈井水传递到城墙上。
哗啦！
哗啦！
一桶桶活泉水被毫不吝惜地倒在城墙上。
水流顺着砖缝淌下，在阳光下闪着刺眼的光，最后渗进干沙地，连个水坑都没留下。
“这破墙太烫了！给老子多浇点水降降温！”
韩大石一边泼水，一边朝城外大喊。
三里外。
沙漠古道的尽头。
陈总旗的眼珠子快要从眼眶里瞪出来了。
隔着三里，他看不清城墙上的人脸，却清楚看见十口大铁锅升起的白烟，也看见水流沿城墙淌下，在阳光下泛白！
水！
那是净水！
陈总旗浑身发抖。
他下意识地捏了捏挂在腰间的干瘪水囊，又看向远处那帮泥腿子拿水浇墙。
他带人顶着毒太阳走了一天一夜，在死水井里翻骆驼肠子，又在泥沼折损了十几个精锐，只为抢一口润嗓子的泥浆水。
而现在，他视若珍宝、拿命去换的东西，活水堡的人却拿来洗墙！
“这不可能……这绝对不可能！”
陈总旗干裂的嘴唇渗着血丝，绝望地嘶吼：“那是海市蜃楼！那是假的！他们哪来那么多水！”
但他身后的那些重甲甲士，心理防线已经在这一刻彻底崩塌了。
肉香是真的。
水光是真的。
站在队伍最前面的副官呆呆看着远处城墙上的水汽。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身上滚烫的生铁甲片，看着周围那些因为极度干渴而嘴唇发紫、眼窝深陷的同袍。
他们是百户所的精锐，他们手里拿着能射穿生铁的破甲强弩。
他们原本以为，只要到了活水堡，就能凭武力碾压这帮泥腿子，抢走所有的水源。
但现在，人家根本不跟你打。
人家就站在城墙上，当着你的面，炖着肉，泼着水。
却当着正规军的面，用最富足的资源羞辱他们。
“我不走了……”
一个甲士颓然松手。
“当啷！”
那把沉重的破甲强弩掉在滚烫的沙地上。
那甲士双膝一软，直接跪在了黄土上，双手捂着脸，发出一阵刺耳的干嚎。
“他们有水……他们根本喝不完……我们去送死图什么啊……”
“当啷！当啷！”
越来越多的甲士扔掉了手里的兵器，瘫坐在沙地上。
他们大口喘着粗气，他们盯着活水堡，眼里的求生欲已经转成戾气。
“都给老子站起来！捡起你们的弩！”
陈总旗慌了，拔出腰刀，用刀背重重砸在一名甲士头盔上，发出刺耳的撞击声。
“只有三里地了！冲过去，杀了他们，水就是咱们的！谁敢后退，老子现在就活劈了他！”
陈总旗挥舞着腰刀，疯狂咆哮。
但这一次，没有人再听他的军令。
烈日下，死寂的荒野上，只有粗重的喘息声在回荡。
突然。
队伍中段。
一个魁梧的甲士缓缓从沙地上站起来。
他没有看活水堡，也没有看地上的同袍，目光只落在正在怒吼的陈总旗身上。
他弯下腰，捡起地上的破甲强弩。
“咔哒。”
绞盘声清晰地响起。
那甲士将一支带着精钢倒刺的重弩箭熟练地装入箭槽。
他端起强弩，没有对准三里外的活水堡。
他调转弩机，把精钢箭头对准陈总旗披着精工铠甲的后背。
“大人。”
那甲士干裂的嗓子里挤出嘶哑而冰冷的两个字。
“我不想死，我要喝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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