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离开京城

短短几句话，却字字掷地有声。

午后的暖阳透过窗棱，柔柔洒落在江浸月肩头，竟衬得她此时光辉无限，犹如自画卷中走出的神女一般。

谢无咎眸色无意识地沉下一寸。

无论前世今生，她纯粹的底色依然不改。

可自己呢？

这些年为了谋求一线生机摸爬滚打，在官场的泥沼里挣扎，不知不觉间，早已被磨平了棱角，一双手，也早已沾染了数不尽的淤泥。

月还是那轮月，人却已再不复从前。

谢无咎心中暗流翻涌，满载着说不清、道不明的纷乱心绪。

眼下顾家已然大势已去，顾珩被贬为庶民流放出京，江浸月此后再无半分后顾之忧。

可自己明日就要远赴江南，归期漫漫。

思及此处，一股没来由的担忧，如藤蔓般缠绕上谢无咎的心。

他竟有些……惶恐！

怕自己远赴江南的数月里，有人抢占先机。

攥着票据的指尖无意识收紧，谢无咎沉下眉眼，半晌没发话。

书房骤然陷入死寂。

想着自己此行所需办理之事都已完毕，江浸月朝他躬身。

“想来大人明日便要离京，定还有其他事宜需要处理，妾身就不叨扰了，先行告退。”

说罢，扭头欲离。

“等等！”

就在她半只脚踏出房门时，谢无咎忽然开口，将她叫住。

江浸月转过身，疑惑道：“大人可还有其他事情要吩咐？”

谢无咎沉吟片刻，像是下定了决心，沉声开口：“我听闻江南百姓擅酿美酒，倘若此行平安归来，不知江姑娘可愿与我把酒言欢，共饮一杯？”

“届时……我还有一事，想与你说，不知你可愿意赏脸来听？”

江浸月对此倍感意外。

当真是有心栽花花不开，无心插柳柳成荫。

不曾想自己善意之举，竟能让谢大人将自己引为知己！

只是不知他要与自己说得究竟是何事？

她亮如星子的美目一弯，冲谢无咎一笑：“好，我答应你。”

谢无咎还想说些什么，忽然，门外小厮匆匆来报。

“大人，周小姐在外求见。”

江浸月顺势起身：“既然谢大人有客来访，那我便不多逗留了，先行告退。”

说罢，缓缓踏出书房。

她前脚才出门槛，后脚便与回廊上的周婉柔打了个照面。

二人遥遥相对，互相颔首示意，并未二话。

擦肩而过时，周婉柔忍不住回首，望向那道离去的背影。

——怎么又是她！

原以为赏花宴上的话语，已经足够让江浸月认识到跟自己的差距。

可没想到，这个江浸月居然如此不识相！

不仅没有半分收敛，还眼巴巴地往上凑！

当真令人恼火！

“周小姐，我家大人让您进去。”

小厮的呼唤将周婉柔自思绪中拉回。

她按下心头不快，面上浅笑依旧，提着裙摆踏入门槛。

甫一进门，却见谢无咎将一沓纸张收起。

想起方才与江浸月相遇，周婉柔顿时心中了然。

到底是被江浸月抢先一步！

一抹不悦飞快自她面上掠过，不等谢无咎察觉，她已然换了副温柔笑脸。

“谢大哥，听闻你要去江南赈灾，我特地带了些践行礼来。”

说着，她向红玉递去个眼神。

红玉会意，打开随身携带的妆奁。

里头齐齐整整摆放着一沓银票，并几件贵重首饰。

谢无咎眉心微蹙，看不清眸中神情：：“这是做什么？”

周婉柔不疾不徐，从容作答：“婉柔身为女子，也想为赈灾之事献一份绵薄之力。”

“只可惜，现如今父亲亡故，周家只剩我一人苦苦支撑，拿不出足够的权势帮衬，我又愚笨，没有调度之才，助力谢大哥赈灾。”

“只能献上这些私存的银钱和珠宝首饰，希望能为谢大哥所用。”

周婉柔所言，字字情真意切，挑不出半分错处。

可谢无咎却依旧摇头推拒：“不必了。”

“为什么？”周婉柔顿时慌了。

谢无咎微微抬眼，望向周婉柔的目光平静而深邃。

“这些银子首饰，是老师留给你的遗产，你如今在京城本就独木难支，若是没有银钱傍身，更难安身立命，这钱，我收不得。”

“可是……”

“好了，你的心意我都清楚，但这银子，你且收回去吧。”

周婉柔本还欲再争取，可见谢无咎态度坚决，到嘴边的话终究是咽了回去。

只是那两句看似关切，却透着疏离的话语，令她胸口发堵。

同样是倾尽家财，为什么江浸月的他能坦然收下，可轮到自己，却句句推辞？

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自己已经不能算作谢大哥的“自己人”？

又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江浸月的分量变得那样重？

“谢大哥，倘若父亲尚且在世，知道留下的这些银子能变成灾民的救命钱，也定会无比欣慰。”

“还请你成全我的一片心意！”

周婉柔说完，径直将首饰盒放在案上，不给谢无咎半点推辞的余地，转身便踏出书房。

直到回到马车，方才强撑的体面才稍稍松懈。

她心烦意乱地搅动着帕子。

一旁的红玉也忍不住开口抱怨：“这江氏，真是个狐媚子！小姐您对她处处忍让敲打，她究竟是真看不出来，还是故意装傻充愣！”

“这谢大人也是！放着小姐您这样善解人意的不要，非要上赶着倒贴的！”

“小姐，要奴婢说，您以后就没必要给那江氏好脸色！省得那狐狸精蹬鼻子上脸！”

“住口！”

周婉柔等她把话说完才开口喝止。

只是心头怒火压抑太久，语气不自觉染上三分恼怒。

“我和你说过多少遍，这样的话，不允许在外乱说，你是一点记性也没有吗！”

“待回去之后，我便差人去取你的籍契，你另寻别家吧！”

红玉慌忙低头求饶：“小姐！奴婢知错了！求您再宽恕奴婢一次吧！”

“奴婢跟随了您多年，您若是不要奴婢，奴婢……奴婢还能去哪儿呀！”

周婉柔不禁心头一颤。

有些话，她碍于面子不能说，只能借红玉的嘴说出口。

若是真送走了她，日后上哪儿找这样合心意的人？

“罢了，这是最后一次，日后千万不能再犯了，知道么？”

红玉松了口气，忙连连叩首：“多谢小姐！多谢小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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