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从来如此这便对吗
她难得多言，满眼都是对江浸月的心疼。
江浸月却是忽地抬眸，原本盛满苦涩的黑眸中，此刻是一片清明与决绝。
“夫人，您说的这些我都懂。”
她顿了下，迎上林挽月欣慰的眉眼：“只是，我不愿将就。”
“浸月？”
“十年情谊，早在我的一步步退让，顾家人的步步紧逼中被磨灭尽散，我不愿与人争风吃醋，更不愿后半生只能被禁锢在内宅的方寸之地。”
江浸月目光坚定，一字一句掷地有声：“我江浸月，绝不与人共享丈夫！”
“啪”
林挽月神色一惊，竟是失手打翻了桌案上的茶盏。
滚烫的茶水染湿了她半片衣袂，她却也无暇顾及。
静默良久，她才细细抽着气：“浸月，你可想清楚了，大梁律例，女子和离难于登天，且不说你提了之后能否通过，便是那敲登闻鼓的十棍杀威棒，也会要了你半条命去！”
林挽月说的是朝例。
女子在夫家受了冤屈，如需状告，需得敲登闻鼓。
而敲登闻鼓，于平民而言属于越级上报，是要挨板子的。
然江浸月却是眉眼未动，面上尽是坦然。
“即便如此，我也要和离！”
她看向林挽月，眼底决绝：“夫人，我此举并非全然是为了自己，更多的，是为了我的女儿，我嫁与顾珩十年，虽只生了瑛儿一女，可她天生聪慧，并不比男子差，我以她为荣！”
她的声音忽而又软了下去，“然顾家不喜，动辄对我儿言语呵斥贬低，从未正眼看她，如今家中尚无男丁，顾家人尚且如此，若日后沈清漪生下儿子，那我的瑛儿该如何自处……”
江浸月握着林挽月的手，指尖微微颤抖。
“夫人，我可以被困在这后宅高墙之中，但我不愿瑛儿也如此，她该有更广阔的天地。”
江浸月字字泣血，每句话都盈满了拳拳爱女之心。
林挽月张了张嘴，忽觉不知该说些什么。
她有心劝慰，然那些言语在江浸月得顾虑面前如此苍白。
她的唇瓣哆嗦了一下，眼底一片茫然：“可，可祖制如此，女子再聪慧，也比不得男儿可以传递香火，且男子三妻四妾本是寻常……”
“祖制如此，便是对的吗？”
江浸月的声音忽而拔高，一双清亮的眸子里面迸发出前所未有的锐利光彩：“据我所知，光是本朝便出过两个女帝，女帝提倡男女平等，女子怎就比男子差了？”
“可……可……”
一番话如惊雷在林挽月头顶炸响，让她彻底无言以对。
她下意识觉得江浸月说得不对，可又觉得，本该如此。
她缓缓地松开江浸月的手，颓然的坐回椅子上，看向江浸月的眼神复杂无比——有震惊，有茫然，还有一丝藏得极深的羡慕。
“浸月，我当初果然没有看错，你和我们，终究是不同的。”
良久，她开口，带着浓浓的疲惫：“我也曾像你一样满心决绝，也曾说过君若无情我便休，可我被困在这深宅大院太久了，碍于礼智，碍于家族的颜面，碍于儿女，终是活成了麻木的样子。”
曾几何时，她和府尹也曾相知相守。
可他毕竟是男子，身边少不得会有莺莺燕燕。
她只能安慰自己，对比其他人，府尹只有两房姨娘，已经很少了。
若她有江浸月的魄力，是否她早已挣开那所牢笼？
“夫人……”江浸月看着林挽月落寞的样子，心有不忍。
林挽月却是忽地变了神色，深吸一口气，站起身来：“我无碍，倒是你，既已下了决定，那便莫要耽搁，走，我带你去找我夫君，让他想想办法！”
她顿了一下，压低声音：“只是顾珩兼祧一事，于礼于法，皆无不合，你若想和离，需得另辟蹊径才好。”
江浸月闻言，眼底迸出一丝光亮。
林挽月愿意想帮，她这步棋，就算是走对了！
她站起身，对着林挽月深深一拜：“夫人大恩，浸月没齿难忘，日后若是有能用到的地方，我绝不推辞！”
林挽月自是没有这么多虚礼，摆摆手就拉着人上了马车。
车上，林挽月细细地把江浸月的遭遇分析了一遍，再三叮嘱。
“浸月，见了府尹，莫要再说刚才的话，只说顾家忘恩负义，顾珩不堪为夫，可记住了？”
江浸月严肃点头，把话牢牢记在了心里。
到了陈府，林挽月拉着江浸月就往书房去，却被管家急急拦住：“夫人，老爷今日有贵客要见，烦请夫人稍等片刻，容老奴通传。”
“贵客？”林挽月拧眉，心生疑惑：“什么贵客值得老爷这么看重？”
话落，房门骤然从内被打开，一道挺拔的身影自内转出，清冽温润的嗓音传入耳中。
“见过嫂嫂。”
那人长身玉立，面容干净。
只是站在那里，周遭的喧哗便自动褪了颜色。
江浸月一时晃了神，直到被人轻轻捏了捏手指，这才意识到自己竟是看出了神。
她面上一慌，连忙低头：“见过谢大人。”
谢无咎面无旁色，眸光淡淡一瞥，便算是回应。
江浸月心中百味陈杂，她看着谢无咎的面容，有种被熟人盯着的尴尬。
只得低着头缩在林挽月身后做鹌鹑。
林挽月则没有这么多顾忌，转身对着府尹道：“夫君，这位便是我经常跟你提起的浸月，今日……”
“咳。”
府尹陈炜清咳一声，示意她谢无咎还在。
林挽月顿时一皱眉：“谢大人是自己人，如今我要说的也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有什么要紧？”
陈家与谢无咎算是旧相识，林挽月是以并未想瞒着他。
陈炜面上无奈，眼角余光却是看了谢无咎一眼，见他面色无恙，这才由着林挽月继续说下去。
林挽月也不含糊，三言两语把江浸月如今的处境说了一遍，着重说了顾家人对她的恶劣态度，说完又补了一句。
“顾家人欺人太甚，浸月操劳十年，把原本落败的门户拉扯至今，他们不知感激也就罢了，竟是要敲骨吸髓，将她彻底榨干。”
“如今她想要和离，也算是全了顾家人的颜面，只是女子提和离何其艰难，所以，你需得多加帮衬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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