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风儿想骑大狗狗
宁古塔外围。
五里之外。
一座陡峭、常年被坚冰覆盖的雪山之巅。
狂风疯狂地刮着冰川，卷起的雪沫子能把人的脸颊生生打出血口子。
那个穿着纯白伪装貂皮裘的大内暗探，正趴在一个隐秘的雪窝子里。
他的手指早就被冻得发僵，关节惨白。
但他根本感觉不到冷，他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在这一刻彻底沸腾了。
暗探双手举着那只昂贵的西域单筒千里镜。
视线穿透漫天飞舞的白毛风，精准地落在了五里外的冰原上。
“轰！轰！轰！”
大地在剧烈地抽搐。
这不是战马的马蹄声，这是上百头体型堪比两层阁楼的极寒猛犸象，正在冰面上同时迈动那粗如水缸的四肢！
暗探的眼珠子贴在琉璃镜片上，激动得浑身都在剧烈打着摆子。
太恐怖了！
这根本不是人间的军队能够抗衡的力量！
那上百头远古遗种浑身披挂着长达数尺的纯白长毛，身上野蛮地钉着厚重的青铜刺甲。
那两根长达几丈、弯曲的惨白象牙，在风雪中散发着让人灵魂战栗的压迫感。
“死定了……陈家这次绝对死定了！”
暗探喉咙里挤出嘶哑的怪笑，嘴角不受控制地疯狂上扬。
他亲眼见识过陈家那诡异的妖术，亲眼见过神武军的覆灭。
但他心里比谁都清楚，武道真气再强，暗器再神出鬼没，在绝对的体积和纯粹的物理吨位面前，连个屁都算不上！
几万斤重的猛犸巨象，只要一个冲撞，哪怕是生铁浇筑的城墙也得被撞成一地碎渣。
陈家那几百个骑兵，根本无力挡住这群巨兽！
暗探猛地放下千里镜。
他手忙脚乱地从怀里掏出一张防水的牛皮纸，又摸出半截削尖的炭笔。
手指抖得几乎握不住笔杆，但他依然咬着牙，在牛皮纸上划出狂乱、力透纸背的字迹。
“巨象破城！陈家必成肉泥！”
“蛮荒王庭镇国底蕴尽出，宁古塔今日寸草不留！大局已定！”
写完这最后一行字，暗探粗暴地将牛皮纸卷成一个小小的纸筒。
他撮起嘴唇，在狂风中吹响了一声尖锐的骨哨。
“唳——！”
仅仅三个呼吸。
一只通体雪白、羽翼坚硬的极地雪隼，猛地撕裂了上空的风雪，精准地落在了暗探戴着厚皮手套的手臂上。
暗探动作麻利地将牛皮纸筒绑在雪隼的腿环上。
他双手猛地往上一托。
“去！飞回京城！”
暗探仰着头，看着雪隼飞快地冲破阴沉的云层，直奔南方而去。
他那张干瘪的脸上，终于绽放出了残忍、歇斯底里的狂笑。
“飞快点！让李尚书第一时间收到捷报！”
“让李大人立刻准备好西域进贡的最极品香槟！满朝文武，今夜就该在京城里开香槟，摆庆功酒！”
“陈家这帮寡妇，连同那个邪门的小杂种，马上就要被踩成一滩腥臭的肉泥了！哈哈哈哈！”
暗探的狂笑声在雪山之巅肆意回荡。
他甚至已经幻想到，李崇道在京城兵部大堂里，端着香槟酒杯，看着这份捷报时那如释重负、仰天大笑的模样。
这种极致的信息差，这种亲手送陈家下地狱的快感，让他这个杀人不眨眼的死士都陷入了彻底的癫狂。
而此时此刻。
五里外。
陈家营地。
那道高达三丈、被极品灰泥和铁骨浇筑的暗金城墙上。
气氛压抑得快要滴出水来。
“嗡——嗡——嗡——”
暗金城墙在沉闷地发抖。
女墙垛口上的残雪被震得簌簌落下。
李大柱听到示警后，已沿内阶下墙，在城墙后方的空地上跨上异种头马整队。
他身上穿着刀枪不入的天工重铠，手里提着长达一丈二的极品钢陌刀。
这本该是天下第一的重装铁骑。
可现在，李大柱面罩下的脸，惨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他艰难地咽了一口干沫，握着刀柄的双手都在控制不住地痉挛。
“大嫂……”
李大柱抬起头，看向站在城头上的江氏，声音嘶哑：“这仗没法打啊！那根本不是人！”
他率领的八百名暗金铁骑勒住缰绳。
战马感受到了远方传来的那股毁天灭地的远古气息。
这些平时凶悍的异种战马，此刻全都在恐惧地打着响鼻，四蹄在冻土上焦躁地刨动，甚至有几匹马吓得连连后退，根本不敢面向城门的方向。
怎么打？
陌刀再锋利，能一刀劈开水缸粗的象腿吗？
天工重铠再坚固，能扛得住两层楼高的巨兽一脚踩下来吗？
八百铁骑冲出去，连给那上百头猛犸象塞牙缝都不够！
只要一接触，连人带马瞬间就会被碾成一张张贴在冰原上的血肉画饼！
城头上。
江氏双手按着青石垛口。
她那双将门虎女的眼睛，盯着五里外正在逼近的巨兽方阵。
冷汗顺着她的额头流进眼睛里，刺痛难忍，可她连眨一下眼睛都不敢。
“不能出城……”
江氏咬碎了后槽牙，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开城门就是送死！大柱，让兄弟们全部下马！上城头！把神武军的精钢连弩全部架起来！”
“等它们靠近，射它们的眼睛！那是它们唯一的弱点！”
老太君听到示警，抱着陈长风沿石阶上城，将他放在脚边的狼皮垫子上。
她拄着镔铁拐杖，站在城头的最高处。
这位重返大宗师巅峰的将门主母，此刻干瘪的胸膛剧烈起伏着。
她体内的武道真气疯狂运转，但眼底的绝望却怎么也掩盖不住。
“大郎媳妇，射不透的。”
老太君的声音透着一股深深的无力感：“猛犸巨象皮糙肉厚，眼皮上全是长毛和冻冰。再加上它们身上还披着蛮荒人的青铜刺甲。这根本就是上百座移动的钢铁堡垒！”
“这等体量的巨兽全速冲撞。咱们这道暗金城墙再硬，只怕也会被活活撞塌了地基啊！”
防守困局。
绝对的、让人窒息的物理防守困局。
没有任何战术可以弥补这种悬殊的吨位差距。
陈家刚刚建立起来的钢铁雄关，在这一刻迎来了最不讲理的毁灭考验。
女眷们躲在掩体后面，吓得紧紧抱在一起。
二少奶奶甚至已经闭上了眼睛，不敢去看远处那排山倒海般压过来的白色巨影。
就在这让人绝望到快要发疯的时刻。
“咯咯咯！”
一声清脆、带着浓浓奶香味的童音，突然在城墙的青石板上响了起来。
陈长风光着两只肉嘟嘟的小腿丫，正坐在老太君的脚边。
小家伙穿着那件圆滚滚的白狼皮裘。
他根本感觉不到大人们那种天塌下来的绝望。
他只觉得脚底下的石头在跳舞，震得他小屁股一颠一颠的，特别好玩。
陈长风手脚并用地爬了起来。
他迈着小短腿，摇摇晃晃地走到女墙边缘。
两只白嫩嫩的小手扒着青石垛口，踮起脚尖，探出小半个毛茸茸的脑袋，好奇地往城外看去。
外面风雪很大。
但在风雪中，有一大群高大、长满白毛的大家伙，正排着队往这边跑。
这些大家伙长得真奇怪。
它们的鼻子长长的，像是一根根粗粗的大绳子在半空中甩来甩去。
它们的嘴巴旁边还长着两根弯弯的长白木头。
身上还穿着亮闪闪的青铜衣服。
在婴儿简单、纯真的认知里。
他根本不知道什么叫远古遗种，什么叫极寒猛犸象。
他只觉得，这些长满长毛、四条腿在地上跑的庞然大物。
简直就跟他在国公府后院里见过的那些看门大土狗，一模一样！
只不过，这些大土狗长得特别大，鼻子特别长，看起来毛茸茸的，威风！
“咿呀！大狗狗！”
陈长风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他不仅没有半点害怕，反而兴奋得在城墙上蹦跶了两下。
小家伙开心地指着五里外那上百头足以踏平城池的远古巨兽，冲着老太君和江氏，大声喊出了自己心里最真实的愿望。
“好大的大狗狗！”
“风儿想骑大狗狗！”
陈长风拍着肉嘟嘟的小手，嘴里吐出一个晶莹剔透的口水泡泡。
大眼睛弯成了两道可爱的月牙，满脸都是想要一个新玩具的渴望。
静。
原本被巨兽脚步声震得轰鸣的城头上，在这一瞬间，突然陷入了一种诡异的死寂。
李大柱提着陌刀刚冲上城墙，听到这句话，脚下一个踉跄，差点一头栽出城垛子。
江氏猛地倒吸了一口冷气。
她看着满脸兴奋、甚至想伸出手去摸大象鼻子的陈长风。
眼泪当场就急出来了。
“我的小祖宗哎！”
江氏连滚带爬地扑过去，一把将陈长风从垛口边缘抱进怀里。
“少爷乖！这不是大狗狗！这是吃人的长毛大怪物！”江氏搂着陈长风，声音都在发抖，“它们一脚就能把咱们踩扁了！骑不得，千万骑不得啊！”
陈长风被大伯母按在怀里，不满地撅起了小嘴。
他两条小腿用力地蹬踹着。
明明就是大狗狗，毛茸茸的那么好看，为什么不能骑？
老太君拄着镔铁拐杖，就站在旁边。
这位将门主母听到孙子的话，先是愣了一下。
她低下头，看着陈长风那双充满渴望、完全没有一丝一毫恐惧的清澈大眼睛。
老太君那张布满风霜的脸上，原本的绝望和凝重，缓慢地褪去了。
取而代之的。
是一股蛮横、护短、甚至不讲任何道理的霸道！
“大郎媳妇，松开他！”
老太君一拐杖重重地砸在青石板上，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爆响。
江氏愣住了，茫然地抬起头：“娘……”
“我乖孙说那是大狗狗，那就是大狗狗！”
老太君干瘪的胸膛剧烈起伏着。
她猛地仰起头，花白的头发在风中狂舞，眼底爆射出让人胆寒的狂热与杀伐之气。
“我陈家的活祖宗，想骑这群畜生！”
老太君手里的镔铁拐杖直指城外那片排山倒海压过来的白色巨影，声音直接撕裂了漫天风雪。
“今天就是天塌下来！”
“老身拼着这条老命不要，带着这八百铁骑，也得给这群畜生扒下一层皮来！”
“把它们打残！打服！打得跪在地上，给我乖孙当坐骑！”
城头上的流民汉子们被老太君这股疯魔般的霸气彻底点燃了。
“打残它们！给少爷当坐骑！”李大柱双眼血红，举起手里的连弩疯狂怒吼。
就在城头上爆发出这股破釜沉舟的决死气势时。
“昂——！”
一声比之前更加恐怖、更加震耳欲聋的狂啸，从蛮荒巨兽的阵型最前方轰然炸响。
那是一头体型比所有猛犸象还要大出整整一圈的恐怖存在。
它浑身的白毛中夹杂着死灰色的斑驳。
它的象牙粗壮。
在它的背上，没有披挂青铜刺甲，而是诡异地覆盖着一层由无数变异兽头骨拼接而成的森白骨甲！
白骨象王！
这头活了不知道多少年的极地霸主，猛地人立而起。
两只巨大的前蹄高高悬在半空，狠狠砸在坚硬的冰川上。
“轰！”
大地被砸出两道深不可测的裂缝。
白骨象王那双猩红的眼睛锁定了暗金城墙，长鼻猛地往前一甩。
这是冲锋提速的绝对指令！
上百头极寒猛犸象接收到了王的意志。
它们粗壮的四肢瞬间加快了频率，几百万斤的恐怖总体量，在冰原上带起了一场毁天灭地的白色风暴。
加速！
疯狂地加速！
带着碾碎大地上一切阻碍的纯粹暴力，朝着陈家的钢铁雄关，发起了最后的致命冲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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