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骂声未落狂风起
长街上的火把被夜风吹得忽明忽暗。
几百号朝廷大员的脚步在宗人府广场外硬生生钉死了。
前排的官员看着城头上那一排排探出墙垛的漆黑弩槽，有人双腿一软，直接跌坐在青石板上。
魏铁山握着厚背砍山刀的手背上，青筋一根根暴突而起。
这位打了一辈子仗的兵部尚书，额头上罕见地渗出了一层冷汗。
他盯着那些粗如儿臂的精钢长矛，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
“首辅，这破罡重弩专破护体真气。”魏铁山压低了嗓门，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八百架齐射，就算是二品也得被射成刺猬。”
赵无极没有吭声。
他站在文臣首位，紫金蟒袍在风中纹丝不动。
那双深陷在眼窝里的老眼微眯着，视线越过重重重弩，锁死了站在祭台上的老皇帝和城头上的六大皇子。
城头上的气氛，在这一刻狂妄到了极点。
三皇子苏景穿着厚重的玄铁重甲，双手扶着女墙边缘。
他看着长街上被逼停的满朝文武，看着赵无极和魏铁山脸上那种投鼠忌器的凝重，整个人兴奋得浑身发抖。
他被关在死牢里饿了半个月，每天靠着抓老鼠续命，早就在屈辱中憋出了满腔的疯魔。
“赵无极！魏铁山！你们这群乱臣贼子怎么不往前走了！”
三皇子仰起头，发出一阵刺耳的狂笑。
他猛地拔出腰间的长剑，用剑身用力拍打着身旁一架破罡重弩的机括，发出震耳欲聋的金属撞击声。
“刚才不是叫嚣着要踏平宗人府吗！不是要把本王打入死牢吗！”
三皇子指着长街上的百官，唾沫星子横飞：“有种你们就往前再迈一步！看看是你们的脖子硬，还是这八百根精钢长矛硬！”
跟在后面的几名皇子也全都挤到了城墙边缘。
四皇子苏烨一扫之前在狗洞里被抓的狼狈，他抢过一名禁军手里的火把，用力挥舞着。
五皇子和六皇子更是激动得满脸通红，他们看到了翻盘的绝对希望。
只要这八百架重弩一放，赵无极和魏铁山必死无疑。
这满朝的叛臣贼子一旦群龙无首，他们就能跟着父皇重掌大离天下！
五皇子一步跨到三皇子身边，一把夺过城头上一名指挥官的号角。
他根本不把长街上的百官放在眼里。
他那双因为长期饥饿而深陷的眼珠子里，透着一种穷途末路后终于握住生杀大权的极度癫狂。
“乱臣贼子！”
五皇子拿着号角，指着赵无极破口大骂，声音在夜空中尖锐地炸开。
“你们真以为靠着冷宫里那个会点妖法的小畜生，就能在这大离朝堂上只手遮天了？”
五皇子咬牙切齿，把这半个月来在死牢里受的罪，把所有对赵无极的刻骨仇恨，全算在了那个他连面都没见过的九皇子头上。
“等本王射死你们！”
五皇子握紧拳头，对着南边的天空发出了一声歇斯底里的恶毒咒骂：“就去冷宫把老九那个小畜生剁成肉酱喂狗！”
这句话一出。
宗人府城头上，老皇帝站在祭台最高处，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冷笑。
但在城墙下方。
长街上的气氛，却在这一瞬间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前一息，满朝文武还被城头上的八百架破罡重弩吓得面无人色，甚至有人在暗中寻找退路。
可当五皇子那句“把老九剁成肉酱喂狗”的话音刚刚落地。
整个长街，死寂了一瞬。
紧接着。
户部尚书猛地倒吸了一口凉气。
他不仅没有害怕，反而敏捷地往后倒退了三大步。
他甚至伸出双手，捂住了自己的耳朵，生怕自己跟城头上那个不知死活的蠢货沾上哪怕一丁点关系。
魏铁山握着砍山刀的手直接松开了。
他看了一眼城头上的五皇子，又转头看了一眼身后的京营铁骑，干脆地把大刀插回了刀鞘。
几百号朝廷大员，还有那些全副武装的禁军和血影卫。
他们脸上的凝重、恐惧、投鼠忌器，在这一刻被一种整齐划一的表情彻底取代了。
那是怜悯。
那是一种看着一个死人，不，是看着一堆马上就要被挫骨扬灰的烂肉的极致怜悯！
赵无极站在最前面。
他没有拔剑，也没有下达冲锋的命令。
这位六十五岁的当朝首辅，缓缓抬起头。
他看着城头上还在张牙舞爪的五皇子，看着那些自以为握着绝杀底牌的皇子们，无奈地摇了摇头。
“敢对九殿下起杀心。”
赵无极看着城头，齿间挤出一声没有任何温度的叹息。
“还在露天的地方大声喊出来……”
赵无极嫌弃地往后退了两步，甚至还伸手掸了掸紫金蟒袍上的灰尘，语气里透着一种连老天爷都救不了你们的绝对笃定。
“你们是真嫌自己死得不够快啊。”
城头上。
五皇子听到这句话，愣了一下。
他以为赵无极是被重弩吓疯了，刚准备开口继续嘲骂。
但他这个字还没来得及吐出喉咙。
异变突生。
宗人府广场上原本的夜风，突然增强成了一阵狂风！
这风根本不是从四面八方吹来的。
它被强行压缩成一股气流，直接从半空中凭空生成，狠狠砸在宗人府的城墙上。
“呜——！”
风啸声刺得人耳膜生疼。
城头上那些用来照明的火把，在这股妖风的肆虐下，连一个呼吸都没撑住，瞬间被全部吹灭。
黑暗降临。
狂风夹杂着不知道从哪卷来的沙石，直接打在六大皇子的脸上。
“啊！我的眼睛！”
四皇子惨叫一声，双手捂住眼睛。
沙子直接打进了他的眼眶，磨得他满脸是血。
五皇子被吹得连连倒退。
他想睁开眼睛看清长街上的情况，但那股风吹得他根本睁不开眼，逼得他只能低着头在城墙边缘盲目地摸索。
八百架原本稳如泰山的破罡重弩，在这股狂风的拉扯下，竟然开始发出“吱呀吱呀”的令人牙酸的摇晃声。
沉重的弩身在青石板上被吹得一点点往后平移，机括上的精钢长矛被风吹得互相磕碰，火星四溅。
祭台上。
老皇帝抱着一根青石柱子。
他那身残破的明黄龙袍被狂风吹得猎猎作响。
他艰难地眯起那双深陷的死鱼眼，试图看清这股妖风的来源。
他不信邪！
他不信天命能挡得住八百架重弩！
“放箭！给朕放箭啊！”老皇帝在祭台上嘶吼，但他的声音刚出口，就被狂风瞬间撕碎。
狂风还在肆虐，风势越来越大。
这股风在吹熄了城头的火把、吹瞎了皇子们的眼睛之后，并没有就此消散。
它在宗人府的上空形成了一个巨大的旋涡。
而这股旋涡的风口，指向了皇宫西北角的冷宫方向。
夜空中。
借着云层缝隙里透出的一丝微弱月光。
赵无极和长街上的满朝文武，齐刷刷地抬起了头。
所有人的眼睛瞬间瞪得溜圆。
在那股狂暴旋涡的中心，一只体型庞大、造型粗糙到了极点的羊皮纸鸢，正乘着这股妖风，以一种完全无视物理重力的恐怖速度，直奔宗人府上空狂飙而来！
纸鸢在半空中剧烈翻滚。
月光打在羊皮纸上，清清楚楚地照出了上面密密麻麻的血色手印，以及那个扎眼的“无极天地”红印。
在那红印之上，一只用黑炭涂抹出来的大乌龟，正迎着狂风，悬停在了宗人府城头的正上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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