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皇命追不上修渠
宗人府外，废弃枯井旁的阴影里。
苏恒猛地伸出满是烂泥的双手，一把抓住了冷硬的连弩机括。
他贪婪地抚摸着弩身上的精钢纹路。
指尖触碰到那十根淬毒的锋利短箭时，他浑身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
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极度亢奋。
“去冷宫。”
神秘人压低了斗笠，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就像在交代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好！我去！”
苏恒猛地抬起头，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透出彻骨的疯魔。
他咬破了嘴唇，鲜血顺着下巴滴在淤泥里。
他根本不问这弩是谁给的，也不问暗网为什么要帮他。
他现在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亡命徒，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弄死那个把他害到这般田地的三岁小野种。
苏恒将毒弩揣进怀里，佝偻着身子，迅速消失在皇宫午后的阴影中。
……
同一时间。
太极殿。
“噗！”
老皇帝猛地睁开双眼，上半身从龙榻上弹了起来，直接喷出一口淤血。
“陛下醒了！陛下醒了！”
跪在床榻前的几个太医吓得连连磕头，端着药碗的手直抖。
老皇帝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他那双深陷在眼窝里的老眼，盯着头顶明黄色的龙纹床幔。
胸口针扎一样的疼。
他全想起来了。
赵无极、魏铁山和户部尚书那三个老匹夫，在金銮殿上公然逼宫，当着满朝文武的面炫耀他们返老还童的生机。
满朝文武疯狂争抢基建的差事，根本没人在乎他这个皇帝的死活。
老皇帝猛地掀开盖在身上的锦被，一脚踹翻了太医递过来的药碗。
滚烫的药汁洒了一地。
“滚！都给朕滚出去！”
老皇帝嘶哑地咆哮着。
他枯瘦的双手抠着床沿，手背上青筋暴突。
他不甘心。
他做了几十年的皇帝，玩弄权术，制衡百官。
这大离的天下是姓苏的，怎么可能被一个三岁的弃子和几个走火入魔的权臣彻底架空！
“朕还没有输！朕还有底牌！”
老皇帝猛地转过头，一双赤红的眼睛盯住缩在角落里的传旨太监。
“过来！”
传旨太监连滚带爬地扑到龙榻前，把头磕在金砖上。
老皇帝一把揪住太监的衣领，残破的帝王威压毫无保留地释放出来。
“去！带上朕的密旨，立刻去禁军大营！”
老皇帝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话来：“传禁军统领陈武！让他即刻点齐三千大内精锐，直接包围内阁值房！把赵无极那三个老贼给朕剁成肉泥！”
陈武是老皇帝最后的心腹。
虽然陈武之前在金銮殿外受伤折断了双腿，但禁军的虎符还在他手里，大内侍卫只听陈武的调遣。
只要禁军出手，这皇城里的规矩，就还得由他这个皇帝来定！
“奴才遵旨！奴才这就去！”
传旨太监连滚带爬地冲出了太极殿。
老皇帝跌坐在龙榻上。
他大口喘息着，干枯的手掌攥着床单。
他脑子里已经开始盘算，等杀了那三个权臣，怎么把冷宫那个小野种关进死牢，怎么把那些国运红利抢到自己手里。
一炷香的时间过去了。
半个时辰过去了。
太极殿里死寂一片。
老皇帝的心一点点往下沉，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殿外突然传来一阵慌乱的脚步声。
“砰！”
太极殿厚重的殿门被人从外面猛地推开。
传旨太监几乎是手脚并用地爬进来的。
他浑身沾满了黄泥，官帽早就不知道丢哪去了，整个人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
老皇帝猛地直起腰，眼底爆发出狂喜。
“陈武呢！陈武带了多少兵马过来！”老皇帝急切地吼道。
太监瘫在金砖上，疯狂地磕头，哭声凄厉得像是在号丧。
“陛下！陈统领他……他没来啊！”
老皇帝脸上的狂喜瞬间僵住。
“没来？他敢抗旨？”老皇帝一把抓起旁边的玉如意，狠狠砸在地上，“他是不是伤重下不了床？朕让他让人抬也得抬过来！”
“不是啊陛下！”
太监哭得直抽抽，手舞足蹈地比划着。
“陈大人根本没在禁军大营！奴才是在御花园找到他的！”
“御花园刚才地龙翻身，塌了个大坑，地下水倒灌，急需重修水渠！奴才赶过去的时候，陈大人正推着轮椅，在烂泥地里跟户部尚书抢防洪的沙袋啊！”
老皇帝脑子里“嗡”的一声炸开了。
他怀疑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
“你说什么？”老皇帝声音发颤。
太监咽了一大口唾沫，哆嗦着把刚才看到的一幕和盘托出。
“陈大人双腿腿骨折断了，坐在轮椅上。他让两个禁军在后面推着，自己光着膀子，把两百斤的沙袋直接放在大腿上！推着轮椅就往水渠里冲！”
“户部尚书不让他填坑，说那段水渠是户部包下的工程。陈大人急红了眼，直接从轮椅上扑下去，抱着户部尚书的大腿就在泥水里咬起来了！”
“奴才拿着您的密旨去宣读。陈大人连看都没看一眼。他冲着奴才吼，说谁敢耽误他给九殿下修水渠，谁敢断他的国运红利，他就活劈了谁！他还让禁军把奴才直接扔出了御花园！”
死寂。
太极殿内陷入了令人窒息的死寂。
老皇帝呆呆地坐在龙榻上，嘴巴微张。
禁军统领。
他最后的心腹。
手握重兵的皇权利刃。
现在连腿都断了，不仅不来护驾，反而推着轮椅去泥坑里抢着干苦力！
为了一个修水渠的名额，甚至跟朝廷一品大员在烂泥里互咬！
皇权？
圣旨？
在能够延年益寿的国运基建面前，连个屁都不算！
连擦屁股的草纸都不如！
“疯了……全他娘的疯了……”
老皇帝喃喃自语。
他干瘪的胸膛剧烈起伏着。
荒诞感和绝望感，让他作为帝王的最后一点尊严也没了。
他彻底成了孤家寡人。
这大离的朝堂，已经彻彻底底变成了给九皇子打工的施工队！
就在老皇帝万念俱灰的这一刻。
太极殿角落里的阴影，突然诡异地扭曲了一下。
一团浓郁的黑雾从角落里升腾而起。
黑雾散去，一个头戴宽大斗笠、浑身笼罩在黑袍中的暗网使者，悄无声息地浮现在寝宫之中。
传旨太监吓得双眼一翻，直接晕死在金砖上。
老皇帝浑身一僵。
他没有喊救驾，因为他知道喊了也没人会来。
暗网使者没有靠近，只是站在阴影边缘。
“陛下。”
使者的声音沙哑空洞，透着一股不带感情的冰冷。
“满朝文武已中妖邪之术。权臣迷心，禁军倒戈。大离的江山，已经不再由您做主了。”
这句话戳中了老皇帝的痛处。他抓着床单，咬牙切齿：“你是来看朕笑话的吗！”
“暗网只做交易，不看笑话。”
使者微微抬起头，斗笠下的阴影锁定老皇帝。
“妖邪作祟，根源皆在冷宫。只要那个三岁的妖童还活着一天，这大离的朝堂就永远是一群为了长生发疯的行尸走肉。”
“唯有物理抹杀妖童，断了这国运的根，那些权臣才会如梦初醒，陛下的皇权方可破局。”
老皇帝眼角狂抽。
杀九皇子？
那是他亲生的儿子。
但这个念头只在他的脑海里停留了不到半个呼吸的时间，就被极度的嫉妒和对权力的渴望彻底绞碎。
儿子算什么！
只要能保住皇权，只要能把那些权臣踩回脚底下，杀个儿子算什么！
但老皇帝太清楚因果反噬的恐怖了。
赵无极和那些御史的下场历历在目。
谁敢对冷宫起杀心，老天爷绝对会降下天雷把人劈成渣。
“你以为朕不想杀吗！”老皇帝红着眼低吼，“天谴护体！谁能靠近他半步！”
暗网使者缓缓摇了摇头。
“天谴只劈有因果之人。若是刺客本就是个死人，本就是被陛下废弃的棋子呢？”
使者压低了声音。
“废太子苏恒，已携我暗网特制的幽蓝毒弩，前往冷宫。”
老皇帝浑身猛地一震。
他瞬间懂了。
苏恒已经被他贬为庶民，打入死牢，按律本就是个死人。
暗网把苏恒放出来当刺客，苏恒本身就带着对九皇子的滔天恨意。
就算天谴劈下来，劈死的也是苏恒！
用一个废太子的命，去换另一个妖孽的命。
这是最完美的借刀杀人！
老皇帝的呼吸变得粗重。
他那双浑浊的老眼在眼眶里剧烈地转动着。
虎毒不食子的人伦底线，在至高无上的皇权诱惑面前，被他冷血地彻底抛弃。
老皇帝闭上了眼睛。
他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他只是疲惫地挥了挥手，声音很轻。
“朕乏了。”
“从此刻起，太极殿不见任何人。外面发生什么，朕都听不见。”
暗网使者斗笠微微一点。
黑雾涌动，使者再次融化在阴影中，消失得干干净净。
老皇帝靠在床榻上，眼底闪过一抹狠厉。
官方力量的最后一点庇护，在这一刻被彻底撤销。
冷宫，成了一座真正无人管辖的孤岛。
……
傍晚。
冷宫后门外。
空气里弥漫着令人作呕的酸腐味。
一辆破旧、用来运送馊水和夜香的泔水车，停在冷宫后墙的阴影里。
泔水车上摆着三个巨大的木桶。
中间那个木桶的盖子，被人从里面缓缓顶开了一条缝。
苏恒整个人泡在恶臭的泔水里。
那些发酸的剩饭和腐烂的菜叶糊满了他那张狰狞的脸。
刺鼻的臭气疯狂钻进他的鼻腔，但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他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顺着木桶的缝隙，盯着前方冷宫紧闭的后门。
极度的屈辱和仇恨，让他的面部肌肉疯狂抽搐。
“小野种……都是因为你……”
苏恒在恶臭的水里咬着牙，声音细若游丝，却透着彻骨的疯魔。
他那双被泡得发白的手，从泔水里缓缓抬起。
手里，握着那把黑铁打造的诸葛连弩。
十根淬满幽蓝剧毒的短箭已经上膛。
机括拉满，冰冷的金属紧贴着他的掌心。
只要扣下扳机，那见血封喉的毒箭就会瞬间夺走目标的所有生机。
苏恒躲在泔水桶里。
他连呼吸都压到了最低，眼珠子锁定那扇破败的木门。
他在等。
等一个能一击必杀的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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