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他的荷包

“大人画的，”必英把纸摊开在桌面上，“他让我照着这个绣，说他喜欢兰草。”

“哟哟哟，还告诉你他喜欢兰草呢，”苏桃凑过来看了半天那枝兰草，又抬头看了必英一眼，表情像是吃了酸梅：“必英，大人这一出，你看出什么没有？”

“嗯？”必英低头看着纸上那几笔流畅的墨线，“怎么了？”

苏桃伸手在她脑门上弹了一下：“你还问我怎么了？这跟人家送定情信物有什么区别？你等着，我这两日就把这枝兰草给你教出来。”

她说着，把纸小心折好收进枕边，“不过，刚才那个来的人是谁？长得倒是人模狗样的，怎么感觉你好像不大喜欢”？

必英愣了一下：“是赵参军，大人的手下，我不熟悉的。”

苏桃应了一声没再问，显然也没有了兴趣。

“明日我和大人要去办点事，在粮库那边，”必英说，“你也去，帮我们打打下手，再试探试探张叙宗会不会有反应。”

苏桃点了点头。

第二日午后，三个人站在粮库的院墙外面。

陈元训换了一身短打，腰间挂了一把短刀，手里拿着一卷图纸，看上去确实像是来巡检的，必英跟在他身侧，苏桃落后两步，手里提着一只篮子，里面装着纸笔和几张空白的图纸，像个正经打下手的小丫头。

粮库的守卫见是都护来了连忙开了门，陈元训带着两人径直往东南角走，这片院子平日里堆着些粮筐和麻袋，墙角长了一圈枯草，地面是夯实的黄土，被秋冬的霜冻得硬邦邦的。

东南角的那面墙离外头的巷子只有一墙之隔，墙根下堆着几摞废旧的青砖。

陈元训蹲下来看了几眼那堆青砖，伸手拨了拨最上面几块，露出底下一片颜色略深的泥土。

必英也跟着蹲下来，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那片泥土的色泽比周围浅了一层，像是近期被人翻动过又重新夯实的。

苏桃也蹲下来，从篮子里抽出纸笔递给陈元训，陈元训接了，却没有记什么，只是用手指在那片泥土的边缘轻轻按了一下，然后站起来拍了拍手：“走吧。”

三个人出了粮库院子，走出去一段路之后陈元训才开口：“东南角墙根下的土，被人动过。上面那层青砖是盖上去的，底下至少翻了两尺深。”

必英心里一紧：“那里面藏的就是张叙宗的东西？”

“不一定还在里面，但至少那个位置被挖开过，”陈元训把图纸卷好放进袖中，“明日往下几尺看看。”

苏桃跟在后面走了几步忽然开口：“大人，如果里面的东西已经被人运走了呢？”

陈元训没有回头，声音从前面传过来，平平的：“那就要看张叙宗把它运到了哪里。城东那座宅子，周侍卫还在盯着，如果东西已经运过去了，他迟早会有动作。”

三人走过街角拐弯的时候，必英侧头看了一眼苏桃，苏桃也偏过头来看她，两个姑娘交换了一个眼神，谁都没有说话，但那双眼睛里都藏着同样的东西——快了。

这张网收拢的速度比她们想象中快，线头已经攥在手里了，只差最后一把力把它全部扯出来。

回到府里，必英送苏桃回了屋子，自己先去厨房灌了碗热水喝。

她端着碗蹲在灶台后面烤火的时候陈元训从外面走了进来，在她旁边站定，低头看了她一眼：“明日去粮库，你跟在我身边，不要离远，也不要再带苏桃。”

必英“嗯”了一声抬起头来，火光映在她脸上把她的脸颊照得暖融融的。

陈元训看着她的目光停了一瞬，然后伸手把她头顶落的一片枯叶摘掉了，动作很轻。

必英的呼吸微微一滞，手里的碗差点没端稳。陈元训已经收回手转身往外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侧过脸来看了她一眼：“兰草绣得如何了？”

“……还没开始绣呢。”

“哦，”他推门出去了，声音轻飘飘地飘进风里，“那大人的荷包可什么时候才能戴上呢？”

“我、我一会儿就去绣，”必英的声音有点急了，“今天应该至少能绣完一片叶子，晚上我拿给您看。”

陈元训在身后轻轻地“嗯”了一声，声音里带着浓厚的笑意：“晚上多吃一些，辛苦必英了。”

必英蹲在灶台后面攥着碗，感觉耳根烧得比灶膛里的火还烫。

苏桃不知什么时候从门缝里探了个脑袋进来，看着必英那副魂不守舍的样子，毫不怜惜地大笑了一串：“哈哈哈哈哈——必英，你真是个呆子呀！”

远远地传来陈元训呵斥的声音：“苏桃，不许放肆！回你的屋子去。”

苏桃提高声音应了一下，但脚下根本没动。

她走到必英身边，挨着她蹲了下去，灶膛的火光映着两个姑娘凑在一起的脑袋，苏桃用肩膀撞了撞她：“以你的正常速度，绣完那片叶子得等到明年开春，你可抓紧点。”

必英翻了个白眼，站起来把空碗搁在灶台上，伸手摸了摸自己还泛着热的耳根，低头走出厨房回了自己屋子。

她从枕边翻出那张兰草图摊在桌面上，又从苏桃那儿拿回来的绣棚里抽出那根针，穿好了线低头比划了半天。

纸上那枝兰草舒展飘逸，她盯着看了好一会儿都没敢下针，总觉得自己的手艺配不上这几笔墨线，最后她把心一横，在帕子边角挑了一小块地方走了一小截针脚，歪歪扭扭的，跟纸上那枝兰草放在一起看简直像两种东西。

必英又逼着自己绣了一会儿，然后忽然觉得很困，一下倒在床榻上，睡到了晚饭的时间。

吃完晚饭她又练了刀，然后准备装作什么也没发生地回去继续睡觉。

陈元训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廊下。

“大人，”她笑了一下，“是该去认字了吗？”

陈元训抬眼看了她一眼，也笑了，声音非常温和：“那枝兰草，绣了几片叶子了？”

必英一僵，老实回答：“……半片。”

陈元训叹了口气。

他的荷包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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