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反卦

夜里必英躺在床上的时候翻来覆去睡不着，起身点了灯，把那本陈元训给她写的描红册子翻出来，却一个字也描不进去，笔尖悬在纸面上，墨汁洇出一小团黑渍。

她搁了笔坐在床边，盯着窗纸上透进来的月光发了会儿呆，然后吹了灯重新躺下，这次倒是迷迷糊糊地合了眼。

第二日必英照常起来洗漱，推门出去的时候看见苏桃已经蹲在院子里择菜了，冬日的晨光薄薄的，照在她素净的侧脸上，她的动作很慢，掐掉菜根的手势带着一股子温吞的细心。

必英走过去蹲在她旁边伸手帮她择了两根，两人安安静静地择了一小会儿，苏桃忽然开口了，声音比平时轻了不少：“必英姑娘，昨日那辆马车，是张叙宗府上的。”

必英手里的菜根顿了一下。

苏桃没有抬头，继续择着手里的菜：“我看见那辆马车停在巷口的时候，心慌了一下，因为那辆车从前在官驿门口停过，张叙宗坐它出去会客，我以为他是派人来看我的，或是来抓我回去的。”

她轻轻呼出一口气：“后来回去想了想，大约只是路过的。”

必英把菜根掐断放在筐里，心里那一团乱麻忽然有了个细微的松动：“你在官驿的时候，张叙宗经常坐那辆车出门吗？”

“隔几日就出去一次，”苏桃的声音依旧细细的，“每次都说是去城东会客，有时候半日才回，有时候一两个时辰就回来了，他从来不带随从，只带一个赶车的。”

必英把这话在心里过了一遍，又想起陈元训说的“城东张府”。

张叙宗在城东有宅子这件事之前谁也不知道，连周侍卫都只查到官驿，没查到他另有住所，如今苏桃说他在官驿时隔几日就坐车出门“去城东会客”，合起来看，张叙宗这半年根本就是住在官驿做样子，真正办事的地方在城东那座不为人知的宅子里。

“苏桃，”必英把声音放得更软了一些，“你在官驿那半年，张叙宗有没有跟你说过什么奇怪的话？或者提过府库里的事？”

苏桃择菜的手指停了一下。

她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回忆什么，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他喝醉的时候说过一回，说西域这地方的水太硬，但地底下埋着的东西软，说只要把那些软的东西挖出来运走，他就能回京做更大的官了。”

她抬起眼看着必英，目光里有一种洗净了的、安安静静的东西，“我当时没听懂，以为是醉话。后来他让我端茶进去跟一个裹红头巾的胡商说话，我听了几回，才慢慢明白了一些，他们说的好像是粮库底下的东西。”

必英的呼吸微微顿住了。

粮库底下埋着的东西。陈元训上次说孙盛光柜子里有几封信都提到“物件已到，待命”这类的话，如果那“物件”是埋在粮库底下的、需要挖出来运走的东西，那就说得通了。

张叙宗要在西域捞一笔大的，以督办贡使事宜为名留在官驿做掩护，真正在运作的却是粮库底下那些见不得光的东西。

“苏桃，”必英的声音轻下来，“所以你是故意设计进都护府，为了提醒大人这些？你不怕吗？”

苏桃看着她，那双杏眼里终于浮起了一点真切的东西，轻轻地说：“张叙宗把我买来，让我端茶倒水，让我伺候客人，让我穿好看衣裳站在堂上被人相看，他以为我就是个想过好日子的艺妓，他不知道，我爹就是被贪官害死的。”

必英觉得喉咙里堵了什么东西，她伸手在苏桃手背上轻轻按了一下，掌心下面是凉的，但苏桃没有躲。

两个人蹲在晨光里对看了几息，都没有再说话。

过了一会儿苏桃收回手继续择菜，声音恢复了平常那种细声细气的语调：“张叙宗在城东的宅子门朝南，门口有两棵槐树，隔壁是一家米铺。他隔几日就回去一趟，每次待的时间不长，但走的时候总带着东西。”

必英把这些话一字一句地刻在了脑子里，然后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你等着，我去找大人说。”

她快步走到书房门口的时候陈元训已经起来了，正站在书架前面翻一卷东西，听见她进来也没回头，只说了句：“这么早。”

“大人。”

必英走过去，压低了声音，把苏桃方才说的那些话原原本本复述了一遍。

陈元训把手中的卷轴放下转过身来看着她，安静了片刻才开口：“她主动跟你说的？”

“嗯，”必英点头，“大人，我现在是真有点迷糊了，她到底可不可信呀？”

陈元训的目光在烛火中微微沉了一下，没有立刻评价苏桃的话是真是假，只是从案上抽出一张纸铺开，提笔在上面画了几笔：“粮库的地基是永宁元年春重修过的，当时工期比预计长了半个月，主簿报上来的理由是石料不够，如果那半个月里有人在地基底下藏了什么东西，不是没有可能。”

必英凑过去看他画的图，线条简洁，标注着粮库的几间仓房和院墙位置，他在仓房东南角画了一个圈：“如果我是张叙宗，会把东西藏在这个位置，东南角离院墙最近，翻墙出去就是后巷，运东西最方便。”

必英盯着那个圈看了半天：“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办？去粮库挖？”

“不能挖，”陈元训搁了笔，“张叙宗在城东有宅子这件事，周侍卫之前没查出来，说明他藏得很深，苏桃的话若是真的，那她给我们的这个信息比孙盛光柜子里的信更有用。”

必英点了点头，心里想的是另一件事：“大人，我觉得苏桃她……是真的想帮我们。”

而且她看过了，苏桃头上没有那个半圆符号，武力值也平平无奇，只是个普通人。

陈元训看着她，那双眼睛在晨光里安安静静的：“那就信她，但也要留神。”

必英“嗯”了一声，嘴角还是忍不住微微翘了一下，她想了想又补了一句：“那车马行那边周侍卫还有消息吗？”

“有，”陈元训转身从匣子里取出一张纸条递给她，“昨日孙盛光寄出去的箱子，今天一早被人从车马行取走了，取件的人不是张叙宗本人，是个面生的短打扮汉子，取了箱子往城东方向去了。”

必英攥着那张纸条看了两遍：“城东，那就是往张叙宗的宅子送了？”

“十有八九，”陈元训把纸条收回去，“苏桃说的门朝南、两棵槐树、隔壁是米铺，这些信息够用了，周侍卫今天会带人去城东挨条巷子摸一遍，天黑前应该有结果，届时也就知道苏桃可不可信了。”

必英抬头看了一眼窗外的天色，晨光已经铺满了院子，几只麻雀在石板地上跳着啄食，一切看起来和任何一个冬日的清晨没有区别。

她转身往外走，经过门口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侧过头来看着陈元训。

他还站在案前，正在把那张画了粮库图的纸折起来收进匣中，晨光从窗纸透进来照在他侧脸上，睫毛的影在颧骨上落了一小片细细的灰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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