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爹爹您真乖

必英被他那一眼看得耳根发热，急急地：“那我们怎么办？苏桃还留吗？都怪我……这岂不是亲手把隐患送进了府，都怪我太心急了。”

“留，”陈元训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扇，夜风灌进来将他袖口吹得翻动，“你想做什么就照常去做，让她跟着，看看她的反应。”

必英脑中转了一下：“您是说，带她去库房那边？”

陈元训侧过身来看着她，窗外的月光将他的半边面容照得清冷，另外半边隐在暗影里：“明日午后，你带她去库房走一趟，就说去领新的练功绑带，库房那边平日都有孙盛光在，让他看见你带了生人进来。”

必英点了点头：“让他以为我信任苏桃？”

“嗯，”陈元训合上窗扇走回案前，“若苏桃当真不简单，她见到孙盛光之后的举动会比她的嘴更诚实。若她只是碰巧撞见了那些秘密，那也不亏，府上多一个帮手总是好的。”

必英安静地站了一会儿，心里把这一整盘棋从头到尾理了一遍

“大人，”她忽然开口，声音闷闷的，“您是不是从一开始就觉得苏桃不简单？”

陈元训低头整理案上散落的文书，没有抬眼看她：“昨日你说她在地上留了两道印子，大人本以为你也能瞧得出来的。”

“一个被困在陌生官员府上的女子，有心思在地上给旁人留记号，却没有在任何一次端茶的时候偷偷往茶盏底下压一张纸条，”他搁好文书，抬起眼来看她，声音平静，“要么她胆子大得过了头，要么她胆子从来就很大，只是装了一路。”

必英怔怔地站了一会儿，然后慢慢蹲了下去，把脸埋进膝盖里，她的声音从臂弯间闷闷地传出来：“大人，我是不是太好骗了。”

陈元训看着她蹲在案前缩成小小一团的身影，她后颈那一小截露出来的皮肤被冻得微微发红。

他沉默了几息，然后站起身走到她面前，伸手在她发顶上轻轻压了一下。

“不是，”他的声音落在她头顶，低低的，“必英很厉害，是知道给大人分忧的好姑娘。”

必英抬起脸来，下巴搁在膝盖上望着他，眼眶没有红，只是嘴唇微微抿着，像在使劲消化什么。

她望着他看了几息，然后慢慢站了起来，拍了拍衣摆上的灰，用力呼出一口气：“那我明日就带苏桃去库房。您放心，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陈元训看着她眼底重新聚起来的那点光，没有再说什么，只是点了一下头，从案上抽出一本簿册递给她：“这个给你，回去常练。”

必英接过来低头一看，是一沓描红纸，从最基础的笔画到一些她还没学过的字，满满当当写了几十页，都是陈元训的字迹。

她翻了两页，喉咙里忽然泛上一股热意，什么也没说，只是把册子抱在怀里用力点了点头。

第二日午后，必英带着苏桃往库房那边走。

苏桃换了一身吴妈给她找的素净布衣，头发挽了个简单的髻，更显出几分干净利落的好看。

必英走在她旁边，步子不快，语气随随便便的：“吴妈说你昨日睡得好？”

“挺好的，床铺很软，”苏桃的声音细细的，“比官驿那边暖和多了。”

“那就好。往后你就安心住着，府上人不多，规矩也少，没事帮我跑跑腿就行了，”必英说着拐过一个弯，库房的院门已经出现在视野里。院门敞着，门口摆了几只盖着油布的粮筐，一个人正蹲在旁边清点簿册上的数目。

孙盛光。

必英的脚步没有放慢，走过去的时候还冲孙盛光打了个招呼：“孙书办，忙着呢？”

孙盛光抬起头来，目光从必英脸上移到她身后的苏桃身上，停了一瞬。

那一瞬很短暂，短到若不是必英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盯着，根本不会注意到他瞳孔极轻微的收缩，然后他笑了一下，点了点头：“必英姑娘来取东西？”

“嗯，来领几条绑带，”必英说着便带着苏桃径直走进了库房，从里面领了几条旧绑带揣在怀里，又大摇大摆地走出来，经过孙盛光身边时停了一下，“对了孙书办，这是府上新来的苏姑娘，大人让她跟着我，往后您要是看着她独自在附近转悠，别拦她。”

孙盛光的目光在苏桃脸上又落了一次，然后迅速移开了，低头翻了翻簿册：“知道了。”

必英带着苏桃走远了。拐过两道弯之后，她借着弯腰理衣裳的动作往后瞥了一眼——孙盛光正站在原地，手里攥着簿册，目光朝着她们离开的方向，不知道在看什么，但他翻册子的手没有动。

当晚必英在书房把今日的情形如实说给了陈元训。

陈元训听完没有立刻说什么，只是把玩着手中一枚铜钱，在指间翻来覆去地滚，烛火把他侧脸的轮廓映得忽明忽暗，他忽然开口：“苏桃今日有什么异常的举动吗？”

“没有，”必英摇了摇头，“她一路跟着我，什么多余的动作都没有，吴妈说她早上还主动帮忙择了菜，话不多，手脚倒是麻利。”

陈元训把那枚铜钱搁在桌面上，发出清脆一声响：“那就再等等。明日你带她去东西两院都转一圈，让她熟悉熟悉府里的路，看看她对什么地方多看，若孙盛光今晚或明早有动作，周侍卫会报过来。”

必英点了点头，站起来要走，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

她看着烛火下陈元训微微垂着的眼睫和指尖那枚安静躺着的铜钱，忽然想起了另一码事。

必英的目光顺着桌子看过去，看到陈元训放在手边的茶杯里。

茶汤清亮，淡淡的，终于不是他常喝的那种发黑的浓茶了。

“爹爹，”她忽然轻轻地笑了一下，然后冲他眨了下眼睛，“您今日没喝浓茶，好乖。”

夜风透过窗子吹进来，将她额前的碎发吹乱了一些，陈元训的心跳又一次漏了半拍。

他何时才能习惯被戏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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