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打探

必英把护身金刀挂在腰侧，想了想，又摘下来，换成了一把更不起眼的短匕首揣在袖中。

西街离都护府约莫一刻钟的脚程，是城里最热闹的一条巷子，两边开着布庄、杂货铺、铁匠摊、食肆茶摊，中间一条丈宽的土路，雨天踩得泥泞，晴天被日头晒得干裂。

必英到时正是快下值的时辰，街上人多了起来，铁匠铺里叮叮当当的锤声此起彼伏。

她一眼就看见了那间茶摊，摊子不大，支了几张矮桌和条凳，门口搭了一面粗布棚子遮阳挡风，灶上坐着一只黑乎乎的铜壶，水汽滋滋地往外冒，摊主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瘦长脸，围着一条洗得发白的围裙，正弯腰往炉膛里添柴。

必英走过去在靠外的一张条凳上坐下，扬声喊：“老板，来碗茶，再来盘酥点！”

老板应了一嗓子，端着粗瓷碗过来放在她面前，碗里的茶汤颜色很亮，漂着几片叶子，卖相很不错。

她坐的位置选得好——斜对着茶摊后面的巷口，能看见从粮库方向过来的人，她一边小口喝着那碗茶，一边用余光扫着路过的行人。

约莫过了两刻钟，巷口走出来一个人，那人中等个头，穿着一身半新不旧的青色袍子，腰间挂着一串钥匙，走路的步子不快不慢，下巴上蓄着两撇短须，瞧着四十出头。必英的视线落在他身上的时候，他头顶的数字慢慢浮现，二十八。

那人在茶摊前停下，老板笑呵呵地招呼了一声“孙书办今日早”，必英端着茶碗的手微微顿了一下。

孙盛光。

他在靠里的条凳上坐下，要了一壶粗茶，从怀里掏出一本薄册子翻看起来。

必英的目光从他身上滑过去，没有多停，低头继续喝自己的茶，她用余光留意他的举动——他翻册子的动作很慢，偶尔停下来用手指在某一页上点一下，像是在核对什么，过了约一炷香的工夫，他合上册子揣回怀里，付了茶钱起身走了，从头到尾没有跟任何人多说过一句话，也没留下什么纸条或物件。

必英将碗底最后一口茶喝干净，站起来付了钱，正要转身离开，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那声音不对劲——太快了，蹄声杂乱没有节奏，像是失了控。街上的行人纷纷惊叫避让，必英回头一看，一匹灰色的高头大马正从街口狂奔而来，马背上没有骑手，缰绳拖着地，马眼翻白，嘴角冒着白沫，显然是受了惊吓。

茶摊的老板正在灶前忙活，听见动静抬头一看，脸色刷地白了。他朝棚子后面喊了一声“翠娘！快躲开！”，紧接着一个抱着篮子的年轻女人从棚后探出半个身子，她手里攥着一把青菜，还没反应过来，那匹马已经朝着她冲了过去。

必英没有多想，她脚尖碾地，整个人弹了出去，在惊马距离翠娘不到两步远的时候一把搂住了那女人的腰，借着冲势往侧面滚了出去。

两人一起摔在了路边的泥地上，必英的肩膀磕上了一块凸起的石头，疼得她眼前一黑，那匹马从她们方才站的位置擦身跑过，蹄子踏翻了茶摊门口一张条凳，木料碎裂的声响混在一片惊呼中。

翠娘趴在必英怀里抖得厉害，篮子里的青菜滚了一地，她半晌才抬起头来，脸上一丝血色都没有。

老板冲过来扶起自家娘子，又惊又急地看向地上的必英：“姑娘！姑娘你没事吧？摔着哪儿了？”

必英撑着胳膊坐起来，肩头的钝痛让她咧了一下嘴，但她还是摆了摆手：“没事没事，蹭了一下。”

老板和翠娘把她扶进棚子后面坐下，翠娘端了碗热水过来，手还在抖，嘴里反复说着“多谢姑娘救命多谢姑娘”，眼圈红红的。

老板蹲在旁边看了半天必英的肩头，确认只是磕了一下没有出血，这才松了口气，搓着手说：“姑娘心善，身手也利索……救命之恩无以为报，以后姑娘来喝茶吃点心，一概不收钱。”

“举手之劳，不必客气，”必英喝了口热水，笑了一下，像是问，“那马怎么会惊了？看着不像野马。”

老板叹了口气：“西街口那个贩马的胡商，隔几日就拉一匹生马过来卖，那马大概是路上被什么吓着了。往常也有过这种事，但没今日这么凶，”他摇摇头，“也怪我方才没及时把翠娘拉进去。”

翠娘转身钻进后面小厨房，说是去煮甜汤，老板坐在旁边，打开了话匣子：“姑娘面生，是住在附近的？”

“我住都护府那边，”必英笑了笑，“今日出来转转，顺便喝碗茶。您这茶摊开了多久了？”

“三年多啦，”老板笑了笑，“从前在西街另一头摆摊，后来搬到这里。都护府那边的人偶尔也来照顾生意，像孙书办、王主簿那些人，下了值就来坐一坐。”

必英顺着他的话接道：“孙书办？方才走的那位？”

“就是他，”老板往巷口方向努了努嘴，“听说是在府库里管账册的，每日都来，喝茶的时候就喜欢看他那个册子。”

“老板记得很清楚。”

老板摆了摆手：“我们这摊子粗茶淡饭的，也没几个达官贵人来，像他这样每天来的老主顾，我一只手数得过来。”

翠娘端着甜汤出来了，白瓷碗里卧着两颗红枣和一小把莲子，汤色清亮，飘着一股桂花的甜香，她把碗放在必英面前，挨着她坐下，声音软软的：“姑娘趁热喝，今日实在多谢你了，要不是你，我这会儿怕是在医馆里躺着了。”

必英低头喝了一口，甜得恰到好处，暖意从喉咙一路滑进胃里，她又开口问：“那位孙书办，我看他走路步子不快，是个慢性子吧？”

翠娘点了点头：“是呢，他每日来都是坐到差不多时辰就走，也不跟人多聊，有时候买包花生带走，别的就没啦。”

她想了想，又补了一句：“不过前两日来得比往常早了些，从前是下值后才来，前两日早了半个时辰，也是坐一会儿就走。”

必英捧着碗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

翠娘又絮絮叨叨说了些别的，必英一边听一边把甜汤喝完了。

她起身告辞的时候老板和翠娘硬塞了一包花生给她，说是自家炒的，让她带回去吃，必英推不过只好收了。

必英攥着那包花生走回都护府，一路上脑子里把方才听到的话翻来覆去地想。孙盛光每日都去，喝茶看册子，从不跟人多话，随身带一把钥匙，胡商招供那几日，也是陈元训在她养伤期间再去玉门关那会儿，他就提早半个时辰去。

她跨进都护府侧门的时候迎面撞上了雷震，雷震看她兜里鼓鼓囊囊的，伸手捏了一颗花生剥了扔嘴里：“大早上的上哪儿去了？大人等你练刀等了半天。”

“有点事出去转了一圈，”必英把整包花生塞进他怀里，“师父吃，我去找大人。”

她小跑着穿过院子，在书房门口刹住脚步，推门探进半个脑袋，陈元训坐在案后，手里拿着笔，听见动静抬眼看她，目光在她肩头沾着的泥上停了一瞬：“你去哪儿了？”

“去西街看那个茶摊。”

必英走进来关好门，在他面前坐下，把从翠娘那里听来的话一五一十地说了。

陈元训的目光微微一沉，孙盛光提早来茶摊坐着，正好始于胡商交代出粮库柴房这条线的时候，要么是巧合，要么是他听到了风声，提前出来探风头。

“大人，”必英往前探了探身子，“您说，他提早出来，会不会是在等什么人？”

陈元训看了她一会儿，然后伸手把她肩头沾的那块泥拍了一下：“你这两日先别出门了，西街那边的茶摊，我让人去盯。”

必英被他拍得缩了一下肩，但嘴上还在讨价还价：“我明早再去一趟行不行？翠娘说她明日要做好吃的，请我去尝尝。”

陈元训看着她那双亮晶晶的眼睛，轻轻叹了口气：“……带上周侍卫，远远跟着，不许再动手。”

她撇撇嘴：“那是救人，又不是打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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