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例行关心》
寒凉的夜风灌进车窗，凌予恒发动引擎，没有马上开走。他看着后视镜里周野的车灯渐渐远去，直到完全消失在街角。
至少他没有植入。
至少这算半个好消息。
但他似乎站在许思言那一侧。
──确保他们别再重蹈地球覆辙。
──这颗星球现在已没有传统军队。
周野没有明说自己认同许思言，但他显然没有不认同。
凌予恒理解。周野是军事领域出身，他见过的东西，跟自己不一样。对他来说，“稳定”可能真比“选择”重要。
可凌予恒没法苟同。
车子驶入夜色里，街灯一盏盏掠过。他没有开音乐，也没看导航，只是机械地转弯、直行、再转弯。
许思言的脸始终占据着脑海。无框眼镜，浅灰衬衫，说话有条有理，咖啡倒得从容优雅。就像他办公室窗边那盆绿植，叶子干干净净。
这样一个专门研究群体决策、社会协调的专家，理应比谁都清楚，全民情绪调控，后患无穷。如果所有人的情绪都有一道不准跨越的底线，反对或质疑还剩下多少空间？一个无法感受到真正低谷的人，还能对任何事情产生真正的否定吗？即便忽略个体需求，一个没有否定的社会，还有可能进步吗？
这样简单的道理。
可他居然连怀疑都生不出来。
那颗芯片已经在他意识不到的地方，替他画好了边界。
回到家，凌予恒没有开灯，直接倒在沙发上。
天花板大片漆黑，只有边缘一点从窗外透来的微光。
他闭上眼，脑子却始终停不下来。
-
隔天，凌予恒回到医院，照常看诊、查房、开会。
每件事都做了。但每件事做完，他都记不太清实际内容。
下午有个复诊的病人。他打开追踪系统，想先看一眼。
输入病人编号，按下查询，屏幕却跳出一行字：
“资料同步中，请稍后再试。”
他皱了皱眉，又试一次。
同样的信息。
换个病人。还是一样。
一声低笑不期然地从喉间漏出。
不拒绝，但延后。
他盯着屏幕，心中升起不好的预感。
这事纯属巧合？还是有人在限制他的权限？
但他已没办法说服自己相信巧合。
此时手机振了一下。
是夏泠安。
发来一张照片。是一份便当，其中一格有两颗草莓。
“停医生！你看我今天的工作餐！分你一颗。”
他盯着那张照片，嘴角本该勾起的弧度，却怎么也上不去。手指悬在屏幕上方，迟迟想不出要敲什么。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一张脸。
夏仲民。
她父亲的芯片，是他做的手术。
如果芯片的问题真的如此严重，如果那个“保护机制”真的在影响每位植入者的情绪、判断、人格──
那他算什么？
⋯⋯帮凶？
他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
他要怎样告诉夏泠安这些？
她以为父亲只是经历过最痛的事，如今变得坚强。
而她说，她怀念以前他会哭、会发牢骚的样子。
而那些样子到底如何消失，她一无所知。
而他知道，却开不了口。
门外传来轻轻的敲门声。
凌予恒回过神来，戴上口罩，声音比自己预期的平稳，“请进。”
门被推开，是下午那位复诊的病人。对方走得很慢，却朝他笑了笑。
凌予恒示意他坐下，顺手拿过平板，打开病历。
问诊、评估、确认复健进度。每个步骤他都熟透，无须多想。他也听见自己说话的声音，和以往无甚不同。
可心里某个地方却一直过不去。
病人经历了何种困难⋯⋯但病人情绪没太多波动，甚至过于平稳⋯⋯
凌予恒一边点头，一边下意识在心里对照那条看不见的曲线。
一样，没有低过那条底线。
诊察结束，病人离开，诊间重新安静下来。
他忽然感觉到一股陌生的重量。
一种站错位置的感觉。
他一直以为自己站在病人身边，替他们守住边界。
如今他却犹豫，自己究竟是在治疗，还是在加害。
他坐了一会儿，没有动。
桌上的平板还亮着，病历页面停在最后一行建议。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才伸手把画面关掉。
内线电话忽然响了。
他看了一眼屏幕上的分机号码，眉心轻轻一动。
“凌医生，程主任请你过去一趟。”
“现在吗？”他问。
“方便的话，现在。”
“好，马上。”
凌予恒站起来，椅子推回原位，整理一下白袍，确认口袋里的笔和识别卡都在，锁门。走廊上，几个护士推着药车经过，低声交谈，有人跟他点头打招呼。
一切如常。
如常得让人几乎要相信，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
他来到程主任的办公室门前，如常抬手敲了敲。
“进来。”
声音如常响起，甚至带着熟悉的和气。
他如常推门进去。
“予恒，坐。”
凌予恒来到桌前坐下。
“最近工作量不小吧？”程主任翻着桌上的资料，语气随意。
“还好。”凌予恒答。
“你这边门诊、手术都不少，还要顾研究和系统反馈，压力肯定不少吧？”程主任看了他几秒，像是在打量什么，“有没有觉得累？”
“有一点。”凌予恒扯了扯嘴角。
“这样比较健康。”程主任合上手里的资料。“医生最怕的不是累，是不觉得自己累。”
凌予恒没有接话。
“今天找你来，也不是什么正式的事。”程主任面带微笑，“主要是关心一下，最近你在使用新的追踪系统，感受怎么样？”
“感受？”凌予恒重复了一下。
“嗯。”程主任缓缓点头，“毕竟这套系统是因为你的建议才加快上线的。你是第一线使用者，你的反馈很重要。”
话说得多漂亮。
凌予恒却听出来了──你在看，我们也在看。
“目前⋯⋯系统本身运作还算稳定。”他说得谨慎，“资料量比我预期的多。”
“正常。长期追踪，本就会看到一些以前不会注意到的东西。”程主任笑了笑，“那你有没有哪里觉得不舒服？”
不是系统。
是你。
凌予恒很清楚这个问题的指向。
“没有。”他说。
程主任点点头，“那么，你最近有没有觉得对某些数据特别好奇？”
来了。
明明白白地带着目的。
“作为医生，看到以往没见过的病人数据，本来就会多看几眼。”凌予恒说。
“很好。”程主任又一笑，“你一直很认真，这点我很欣赏。”
他把身体往椅背靠了靠。
“虽然这套系统的设计初衷，是为了更有效地了解病人的情况，但也不是要增加医生的心理压力。”他顿了顿，声线依旧祥和，“如果你觉得它让你太紧绷，我们也可以看看如何帮你调整。”
凌予恒抬眼看着程主任。
“主任是觉得，我太紧绷？”
“我只是希望你能照顾好自己。”程主任说，“你对病人很负责，我们都知道。所以你更不能先被压垮，这对谁都不是好事。”
办公室里安静了片刻。
门外有人走过，脚步声很轻。
“你是优秀种子，予恒，”程主任说得不急不慢，“未来有很大的发展空间。千万不要让一些没必要的焦虑影响你的专业，甚至健康。”
凌予恒看着他。
程主任的眼神相当真诚，语气关心。
就像许思言一样。
凌予恒忽然大胆。
“程主任，”他问，“你植入芯片了？”
程主任微愣一下，然后笑了。
“当然。这种系统，推给下面的人之前，领导层肯定得以身作则。”他顿了顿，又补充，“医院接下来也会逐步切换成芯片认证系统，门禁、病历、手术授权，全都整合在一起。下个月开始，行政那边会陆续为大家预约针孔导入的时间。”
程主任说完，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轻笑一声。
“当然，你要是嫌流程慢，自己导入也行。”
凌予恒却没有笑。
他站起来，木然地说：“还有别的事吗，程主任？”
“没事，回去吧。”程主任抬眼看着他，“本来也就关心你一下。有什么问题，随时找我。”
凌予恒走出办公室，心里一片冰凉。
不是审问，不是威胁。
是关心。
这比什么都可怕。
那天下班，他刚出医院大门，正想掏手机打给周野，便有一辆车在他面前停下。车窗降下来，正是周野。
“上车。”
凌予恒拉开车门坐进去，还来不及开口，周野便说：“手机关机。”
凌予恒愣了半秒，直接照做。没问为什么。
车子发动，驶离医院。
周野没有马上说话，只是开着车，穿过几条街，最后停在一个偏僻的停车场。
引擎熄了，车里安静下来。
“你被约谈了吧？”周野问。
凌予恒整个人怔住，“你也被约谈了？”
周野叹了口气，点点头。
“问我最近在关注什么，有没有什么困扰。”
“我也差不多。程主任说是关心我一下。”
“关心。”周野重复了遍，语带讽刺。
“所以你那朋友，”凌予恒看着他，“信不过啊。”
周野摇了摇头。
“不是许思言。”
“什么意思？”
“约谈来得太快了，”周野说，“我们昨天才见他，今天就被约谈。如果是他主动上报，要走流程、写报告，不可能这么快。”
凌予恒皱眉，“那你觉得是什么？”
周野望着挡风玻璃外的漆黑，沉默了几秒。
“军用芯片有一个功能，”他说，“风险标记。”
“什么东西？！”
“当初为了防止军事间谍，或前线士兵在战场上临阵变卦，如果联合政府高层或前线人员的思想出现某些⋯⋯被系统判定为‘重要风险’的倾向，芯片会自动标记。无须说出口，不必做出来，只要那个念头存在过，系统就会知道。”
凌予恒吸了口气，“你是说──”
“许思言可能不是主动上报的，”周野说，“昨天的对话，在系统眼中一定全是风险。而许思言可能根本不知道自己的芯片替他做了什么。”
车里安静许久，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车声。
“所以，”凌予恒轻咳一声，“如果民用芯片也有这功能──”
“所有芯片植入者，都是潜在的监控节点。”周野压低声音，“不需要告密者，因为每一个人都是。”
凌予恒靠在椅背上，只觉背脊发凉。
“程主任说下个月开始，行政就要帮医院里所有人安排针孔导入。”
周野没有说话。
“野，”凌予恒扭过头来，“我们怎么办？”
周野握着方向盘，良久才开口。
“你先别做什么，正常上班，正常生活。”
“然后呢？”
“然后我再想想，想到联络你。”
凌予恒嗯了声，推开车门。
“予恒。”
他回头。
周野看着他，欲言又止，最后只说了一句，“小心。”
凌予恒望着他的车远去，掏出手机，重启。
屏幕上立刻跳出一则新信息。
“停医生今天不理人呢？”
街灯下，他盯着那行字，停住很久。
“抱歉，今天事情太多了。”
发送。
不到一分钟，她就回了。
“没事，明天补回来。”
末尾还是那个歪嘴笑的表情符号。
看着那个表情，凌予恒嘴角动了一下。
却又同时，喉咙发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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