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愚人》
周一下班后，凌予恒直接来到2号巴黎。
等周野。
酒比周野先到。
周野坐下的时候，瞥了酒一眼，笑了一声。
“这么周到。”
“这周怎么样？”凌予恒问。
“老样子。”周野扯扯嘴角，“开会、报告、开会、报告。”
“很充实的样子。”
“很无聊才对。”周野喝了口酒，抬眼，“说吧，怎么了？”
“呃，”凌予恒清了清喉咙，“就遇到一些事，有点摸不着头脑。”
“什么事？”
“也可能只是我想多了。”
周野没接话，只是看着他。
凌予恒沉默几秒，深吸一口气。
“我最近在看一些芯片数据，发现了一个共通点。”
“什么共通点？”
“芯片使用者的自主神经稳定度曲线，每次情绪往下，都不会低于某个点。”他顿了顿，“像是有一只隐形的手，在底部托着。”
周野端着酒杯的手，停了一下。
“关键是，他们并不是情绪病患者，”凌予恒继续说，“没有接受过任何专门的情绪调控方案。他们的曲线，却看起来像被调控过一样。”
周野没有说话。
“我想问，”凌予恒看着他，“你之前说，芯片最早是军事用途──军用芯片有这种功能吗？预设的情绪调控？”
酒吧里十分安静，只有背景音乐在低声躁动。
周野放下酒杯，往椅背一靠。
“你怎么会看到那种东西？”
凌予恒愣住片刻。
“什么意思？”
“军用芯片的数据，”周野直直盯着他，“你怎么会有权限看？”
“我看的不是军用芯片。”凌予恒皱眉，“是我的病人，医用的。”
这次换周野愣住。
“医用？”
“对。”凌予恒说，“之前我跟上面反馈过芯片可能有长期副作用，他们后来建了一套追踪系统。我是在那里看到的。”
周野没说话，表情却变了。
“我的病人只是普通人，中风、瘫痪、脊髓损伤这些。”凌予恒接着说，“但他们的曲线，每次往下，都不会低过某个点。”
周野转了转酒杯，却仍是不语。
“所以，”凌予恒看着他，眉心拢着，“军用芯片真的有这种功能？因为如果有，那看来现在医用芯片也有。那以后全民普及⋯⋯”
周野沉默许久。
然后他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你觉得不应该有吗？”
“野，”凌予恒说，“我在问你有没有。”
“我也在问你，予恒，”周野直视他，“如果有，你觉得不应该？”
凌予恒没有回答。
“那些士兵，”周野说得很慢，“每一个当时都经历着地球末期的核战、饥荒、瘟疫。你觉得这样的人，心理状态有多健康？”他停了一下，“让他们继续扛枪上战场，面对生死，如果没有某种机制把他们稳住，你觉得会发生什么事？”
“所以军用芯片有这个功能。”凌予恒微微抬起下巴。
周野没有承认，也没否认。
“我只是说，在那个环境下，那是标准解。”
“但我的病人不是士兵。”凌予恒盯着他，“当年联合政府的士兵是自愿参军的，他们知道自己会面对什么。普通人呢？他们只是想治病，不是想被控制。”
“这不是控制，”周野反驳，“如果真的有，那也只是──”
“只是保护？”凌予恒接过他的话，“但保护和控制的界线在哪？”
周野张了张嘴，却没有说话。
“情绪不只是感觉，也是判断的一部分。”凌予恒坐直身子，“情绪反应如果被调过，思考范围也会被框住，最后可能人格都会变。最可怕的是，你永远不会知道脑中的想法到底是你自己的，还是被调控出来的。”
周野看着他，眼神动了一下。
“而重点是，这还是预设的，不是选择。”凌予恒迎上目光，“如果民用芯片也有这个功能，那就是全人类都被调控，不管你愿不愿意。”
良久，周野终于开口。
“我需要查一查。”
“查什么？”
“医用和民用芯片。”周野说，“军用的我知道，但其他的⋯⋯我不确定。”
“查到了告诉我。”凌予恒说。
周野看着杯里的酒，没有抬头。
“查到了再说。”
“野，今晚谢了。”凌予恒站起来。
周野摆了摆手。
走出2号巴黎，夜风带着凉意。
他不知道周野会查到什么。
但他知道，事情比他最初以为的，复杂得多。
-
接下来几天，周野没有消息。
凌予恒照常上班、看诊、做手术，心里却总压着什么，闷闷的。
第三天晚上，他盯着手机看了很久，打开和夏泠安的对话框。
“病人家属，今晚有空吗？”
她很快便回：“停医生终于舍得约我了。”
末尾是一个歪嘴笑的表情符号。
他看着那个表情，嘴角动了一下，传了一个地点过去。
是城东的一个小山丘，开车二十分钟，没什么人去，但视野很好。他刚移民时偶尔会独自到这里来，看看夜景，清理一下脑子。
从来没带别人去过。
她到的时候，他已经等了一会儿。
车停在路边，他靠着车门，抬头看着天空。
她朝他走过来，顺着他的视线往上看。
“今晚的朗月好圆。”
“嗯。”
“所以你约我出来，看月亮？”
“不是说好一起看吗？”
她微微一愣，然后笑眯了眼。
“原来停医生会记得这种事。”
他没有接话，转身打开车门，从后座拿出一个盒子。
她凑过来一看。
“蛋糕？”
“生日蛋糕，”他说，“补过的。”
她打开盒子，看了一眼，笑了。
“草莓的？”
“怎么了？”
“没什么，就想知道你为什么选草莓。”
他愣了一下。
“猜的。觉得女生可能会喜欢草莓蛋糕。”
她笑出声来，摇了摇头。
“停医生，你这刻板印象不太行。”
“你不喜欢草莓？”
“也不是不喜欢，”她说，“就是没有特别喜欢。”
他看着她，有点窘。
“那下次换别的。”
“不，我就要草莓。”她从盒子里挖了一口。
她吃下，又挖了一口递到他嘴边，“你也吃。”
他低头吃了。
很甜。
他们靠着车前盖，分着那块蛋糕，看着月亮。
风很轻，夜很静。城市的灯火在远处，像另一个世界。
“对了，”她忽然问，“你什么时候生日？”
“大家现在不都是一月那几天吗？”
“那能算生日吗？”她撇撇嘴，“那顶多是个2号地球入境日。”
他笑了一下。
“那我的地球生日是，双十二。早就没有了。”
“怎么就没有了？”
她放下蛋糕，掏出手机。
“十二月十二号⋯⋯是地球历的第⋯⋯”她打开计算机，一顿输入，“第三百四十六天⋯⋯”
他看着她。
“这里一年六十天，循环下来，”她继续算，“五年就三百天，可以去掉⋯⋯”
她抬头看他，“四十六。”
“什么四十六？”
“你的生日，循环起来就会叠在2号地球历的第四十六天。”她打开日历，数了数，“也就是⋯⋯四月一号。”
他轻笑一声。
“这也行？”
“当然。”她一脸得意，“你以后就是愚人节生日了，哈哈哈哈。”
看她笑得那么开心，他也忍不住笑了。
“那你要不要把二十四小时和二十八小时的差额也算进去？”他说，“这里的六十天等于地球七十天。”
她瞪了他一眼，“那也太复杂了。”
“所以不算？”
“这本来就没有别人在过，”她说得理直气壮，“本来就是我爱怎么算就怎么算。”
他看着她，笑着摇头。
然后他忽然想到。
“那你在这里的生日应该还没到才对啊。”他说，“地球的二月十五号，一月有三十一天，加十五⋯⋯”
她愣住了，“等等──”
“你的生日，也落在一年的第四十六天。”
她瞪大眼睛。
“四月一号？”
“四月一号。”
她看着他，他看着她。
月光下，两个人都愣在那里。
然后她笑了，笑得眼睛身体一起弯了。
“所以我们是同一天生日？”
“好像是。”
“愚人节？”
“愚人节。”
她笑得直不起腰。“这也太巧了吧。”
“嗯。”他唇角弯着，“很巧。”
笑声慢慢停下，夜风轻轻吹过。
她靠在车前盖上，抬头看着月亮。
“所以以后我们可以一起过生日。”她说，语气很轻。
他看着她的侧脸，没有说话。
但他记住了这句话。
她侧过头看他，渐渐察觉到什么。
“你最近很累？”
“还好。”
“骗人。你眼下有黑眼圈。”
他下意识摸了一下脸。
“就是睡不太好。”
“怎么了？”
“工作上，”他近乎无声地叹了口气，“有些事情。”
她点点头，没有追问。
“记得喔，”她说，“‘你可以跑，你可以停。’”
他定睛看着她。
眼前浮现那个举着手机的女生，站在走廊另一头，对他做了个鬼脸。
那颗原本沉重的心，好像轻了一点。
那晚他送她回家。
她下车前，转过头看他，“虽然我接下来还是会很忙，但为了身体健康，还是要定时见医生的。”
他愣了一秒，然后笑了。
“好。”
-
又过了两天，周野还是没消息。
凌予恒开始想，也许他决定不说了。
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又失眠。
手机忽然振了一下。
是周野。
“明晚有空吗？有个人想介绍你认识。”
凌予恒盯着那行字，心跳快了一拍。
“谁？”
周野回得很短。
“见面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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