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报名要查祖宗十八代？
五日之期的第四日，辰时正刻。
京兆顺天府衙门前，青石广场洒扫得干干净净。
正堂东侧的偏厅廊下，新支起了一座宽敞的青布棚子，正中悬着一块红绸木牌——“淮南新引招募受理处”。
长案之后，端坐着顺天府户房的书吏张文。
而在张文身侧，还坐着两名身穿户部度支司青色吏服的官员，领头一人年约四十，面皮白净，眼神精明，为度支司老吏钱通。
公署外围，早已被闻讯赶来的各路商贾、闲汉与书生围了里三层外三层。
对街茶楼的二楼雅间里，几名八大盐庄的管事倚窗品茶，眼神满是轻蔑。
“榜文贴了整整三日，连个鬼影子都没见着。”
一名盐庄管事嗤笑一声，磕了磕烟袋：
“裴尚书一句话，谁敢往火坑里跳？今日已是第四日，明日申时一过，那位陆解元就得乖乖摘了乌纱帽滚蛋！”
话音未落，长街尽头忽然传来一阵车轮声。
两辆青篷马车缓缓停在顺天府石狮前。
车帘掀开，江宁顺济船行大掌柜何四海当先跃下马车，今日他特意换了一身崭新的宝蓝绸袍，胸脯挺得老高。
紧随其后的，是徽州布商王荣、淮南粮商宋吉，以及洞庭桐油货栈东家刘成龙。
四人身后，两名健壮伙计抬着一只沉甸甸的红木大箱，稳步走上台阶。
一袭素雅长裙的苏织锦跟在侧旁，手中捧着一叠装订整齐的蓝皮册子，神色平静。
广场四周顿时炸开了锅。
“来了！真有人来报名了！”
“那是顺济船行的何四海，还有洞庭刘记的刘把头！”
“他们竟然真敢顶着八大盐庄的封杀令来接榜？！”
茶楼上的几名盐庄管事脸色一变，茶盏顿在半空。
受理棚下，何四海大步走到长案前，双手抱拳，朗声道：
“顺安联营商号主事何四海，奉朝廷招募榜文，特来递交淮南盐引应募文书，缴纳一万两保结官票！”
伙计上前，将红木箱子放在案侧，掀开箱盖。
箱内整整齐齐码放着通宝局万两连号金票、六十艘大驳船的官府船引，以及六处沿河大仓的地契保结。
顺天府书吏张文眼睛一亮，连忙翻开册子核对：
“银票足额，印信清晰，船引与仓契一应俱全……”
张文提笔蘸了朱砂，正要取出“受理凭单”盖印登记。
“啪！”
一只手横伸过来，重重拍在名册之上，硬生生按住了张文的笔锋。
度支司老吏钱通抬起眼皮，皮笑肉不笑地扫了何四海一眼：
“张书吏，急什么？”
“盐铁乃朝廷命脉，岂能看两眼纸面便草草盖印？”
张文手腕一僵，额头冒出细汗，低声道：
“钱大人，榜文上写着凭银验资、出具船仓保结即可受理……”
“那是顺天府的粗略规矩，我户部协理审核，自当从严查办！”
钱通冷笑一声，将那叠册子拉到自己面前，慢条斯理地翻了一页，挑眉道：
“顺安联营商号？本吏问你们，你们这商号成立了几天？”
何四海沉声答道：“三日前依律合股立契，合股四家皆是经营十余载的老商号。”
“老商号？”
钱通嗤笑一声，手指敲着桌面，言辞刁钻：
“既然是老商号，那便好办了！本吏奉裴尚书与度支司之命，凡报名者，须先查清历年经营底细！”
钱通抬起下巴，一连串抛出数个难题：
“顺济船行过去十年在江南各州县的完税底册何在？名下两千名水手脚夫的籍贯保结何在？”
“王记布庄、宋记粮行历年与各家钱庄可有借贷债务？三代之内可曾有族人犯过王法？！”
此言一出，广场四周一片哗然。
王荣气得脸皮发涨，忍不住叫道：
“钱大人！我们是来报名买盐引的，又不是来考进士点翰林，哪有查水手籍贯、查祖宗三代债务的道理？！”
“就是！招募榜文上可没写这些！”宋吉也急得直拍大腿。
闻言，钱通脸一沉，将册子往桌角一推，冷冷道：
“查不清底细，万一你们卷了官盐逃去北朔怎么办？”
“这些材料一天不补齐，这受理凭单，户部便一天不画押！”
说罢，钱通竟直接将红木箱子里的文书往旁边一搁，端起茶碗慢悠悠吹起浮沫：
“回去凑齐历年旧账与水手名册再来罢，约莫……三五日后再来问话！”
三五日后再来！
何四海呼吸一窒，拳头攥得咯咯作响。
今日已是第四日，明日申时便是五日赌约的死限！
这一压便是三五日，连受理凭单都不给开，到了明日傍晚，户部便可名正言顺地宣称“五日之内无一商号合格报名”！
这分明是明目张胆的拖字诀！
对街茶楼上，八大盐庄的管事见状，纷纷抚掌大笑，满脸得意。
何四海气得满脸通红，正欲上前理论，身旁的苏织锦却轻轻拉了拉他的衣袖，朝长街东侧努了努嘴。
何四海转头望去，心头顿时一松。
人群自动向两侧分开。
一袭月白长衫的陆观澜手持折扇，步履从容地走上台阶，身旁跟着新科举人许砚舟。
“哟，这不是陆待诏么？”
钱通见陆观澜亲自到场，眼中闪过一丝忌惮，随即换上一副公事公办的假笑，拱手道：
“下吏正奉命替朝廷严格把关，审核商贾资历，待诏总不会阻挠公务罢？”
陆观澜停在长案前，看了一眼被搁在桌角的文书，不仅没怒，反而笑了：
“严格把关？好，好得很。”
“裴尚书与钱书吏如此尽心竭力，实乃朝廷之福。”
钱通微微一愣，暗道这小子莫非被规矩镇住了？
下一刻，陆观澜话锋一转，折扇轻点桌面，声调骤然转冷：
“不过，严查归严查，受理归受理。”
“钱书吏把一码事搅成两码事，怕是忘了大晟《吏部通则》的规矩。”
陆观澜侧过头，看向顺天府书吏张文，朗声问道：
“张书吏，本官问你。若有客商在朝廷限定的日期之内，携齐榜文所列之银票、契据前来投状，受理衙门第一步该当如何？”
张文不敢隐瞒，连忙起身答道：
“回陆待诏，依律当先登记投状时辰，开具‘待核受理凭单’，随后再将卷宗移交各部复核。”
“听清楚了？”
陆观澜目光锐利，直视钱通：
“投状登记，证明客商已按期应募；至于你要查他祖宗三代还是水手籍贯，那是登记之后的复核之事！”
“你如今连登记时辰都不肯落笔，把卷宗往桌角一压，存心拖过明日申时，好去御前诬告无人应募！”
陆观澜冷笑一声，声音传遍整座广场：
“钱书吏，你这算盘珠子拨得太响，连本官站在长街外头都听见了！”
围观的百姓与商贾顿时哄笑起来，纷纷指指点点：
“原来是故意压着不给登记！”
“户部这帮人也太不要脸了，当着大伙儿的面耍赖！”
钱通被当众戳穿心思，老脸涨得通红，强词夺理道：
“一派胡言！户部不点头，顺天府便不能开凭单！这是部里的规矩，谁来也改不了！”
“是么？那本官便请一位能管得了部里规矩的人来说话。”
陆观澜抬手示意。
许砚舟转身朝顺天府二堂拱手高呼：
“有请都察院监察御史林大人！”
话音刚落，二堂屏风后转出一名身穿绯红官袍、面容刚正的中年官员。
正是奉女帝圣旨、专司监督此次淮南盐引招募的监察御史林肃！
钱通见状，双腿一软，脸色瞬间发白。
他万万没想到，都察院的御史竟然一直坐在后堂盯着！
林肃大步走出来，扫了一眼案头的银票与契书，又看了一眼浑身发抖的钱通，冷哼道：
“方才殿前对话，本官在后堂听得一清二楚！”
“顺安商号携足额保结银票与船仓契据，于第四日辰时正刻按期投状，手续完备。”
林肃目光如刀，逼视钱通：
“钱通，你身为协理小吏，竟敢卡住受理登记，蓄意拖延朝廷限期！你眼里还有没有陛下的圣旨？！”
“下吏不敢！下吏一时糊涂！”
钱通吓得冷汗直流，连连躬身告饶，再不敢多说半个不字。
林肃转头对张文沉声下令：
“张书吏，立刻按章登记，注明投状时辰，开具受理凭单！至于户部要查的补充明细，另列清单，限三日内补核便是！”
“遵命！”
张文精神大振，提笔飞快在官册上写下：
“昭宁三年八月二十五日辰时，顺安联营商号投状应募淮南盐引，银票契据俱全，准予受理！”
话音落，张文抓起顺天府紫铜官印，蘸饱朱泥，按在凭单之上！
“啪！”
鲜红的官印落纸，清脆响亮。
何四海双手接过那张墨迹未干的受理凭单，激动得眼眶发红，手掌微颤：
“拿到了！第一张官方受理凭单，咱们拿到了！！”
广场四周爆发出雷鸣般的喝彩声！
许多原本还在观望的中小商贾见状，眼神纷纷亮了起来——连户部书吏当面刁难都卡不住，这位陆待诏果然靠得住！
钱通面如死灰，缩在椅子里，连头都抬不起来。
然而，就在何四海正准备将凭单收入怀中的刹那。
顺天府侧廊后方，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名身穿户部差服的书吏快步跑出，手中高举着一封加盖着密漆的公文，神色间满是掩饰不住的得意与恶毒。
那书吏径直冲到长案前，高声喊道：
“林御史！诸位大人且慢！”
“刚刚接到漕运衙门转来的匿名举报密信！”
书吏扬起信封，声音尖利，传遍全场：
“有人实名揭发，顺济船行名下所报的六十艘运盐大驳船，大半皆是伪造假契、空壳借用！顺安商号涉嫌欺君诈引，请立刻冻结受理资格，当堂拿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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