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七四章 身在棋局
建兴八年底，巴西郡阆中。
“李先生，一路走来多亏了你。本将军敬你一杯。”
张虎笑着举起了酒盏。
有了巴西郡落脚。
张虎一路坎坷的心稍微放松了许多。
巴西郡本就是大郡，地理位置也十分的重要，再加上当地豪族苟安的支持，张虎的部队得到了大量的补给。
粮食、兵源、武器装备，应有尽有。
加上从巴东郡带来的大族私兵，张虎的军队很快扩充到了两万人。
阆中的粮草足够他们支撑一段时间了。
“将军谬赞了。”
李丰淡淡一笑，举起酒杯喝了一口。
李氏父子在三巴地区经营了良久，这次也只是牛刀小试，就说服了苟氏大族，兵不血刃的获得了巴西郡。
这只是一个开始而已。
益州大族对刘封十分敌视。
李丰正好趁机而起。
报……
门外一名斥候匆匆而来。
“马抗大军来到了宕渠。”
马抗率领三千骑兵，一路追着他们进入了巴西郡。
开始的时候，张虎还有些惊惶，恨不得日夜行军，早些摆脱追兵。
可渐渐的，他就发现了问题。
马抗的追兵似乎并不急着追上他们，反而跟在他们的身后，一个一个的占领各县。
看样子这些蜀军有些怯战啊。
“将军，我们该走了。”
李丰缓缓的站了起来。
为何？
张虎不解。
以他现在的兵力，即便是马抗的骑兵追上来，他也有信心击退。
再者阆中地形多山，不适合骑兵展开。
在这里，张虎倒是有信心挡住蜀军的大军。
“将军，此乃刘封之谋也。”
李丰笑了笑。
刘封之所以不急着追击他们，并不是兵力不足，也不是怯战。
他想养寇自重。
“先生，养寇自重怎么说？”
张虎认真了起来。
刘封名扬天下，是三国顶级名将，他的部下理应不会怯战才是。
但刘封军队现在的表现，让他有些看不透。
“刘封图谋甚大，他欲在益州境内推广民屯。若是在平素推广，必然遭到益州大族的死命抵触。如今将军在前，刘封军队在后，每获一地，就开始收拾大族，推广民屯。大族若有反抗，皆以通敌处理。此乃循序渐进也。”
李丰解释道。
此乃阳谋，无解也。
即便当地大族知道，也无力反抗。
丝丝……
张虎倒吸了口凉气。
这么说来，他这支军队之所以能活到现在，全因为刘封并没想真的消灭他们？
怪不得！
张虎心头那个疑问终于弄清楚了。
世传刘封用兵无双，攻无不克，战无不胜。
当世名将，无人能敌。
张虎这支残兵，从楚国打进益州，再从益州进入巴西郡腹地，一路走来虽有狼狈，但也四平八稳。
张虎一直觉得是自己统兵有方，蜀军太弱。
但现在想来，完全是人家没当回事。
“楚王这是……为何？”
张虎有些垂头丧气。
本以为他带着军队杀进益州腹地是壮举，但现在看了完全是人家故意放他们进来的。
为何？
李丰嘴角抽搐了几下。
刘封要在整个益州推广民屯，所以要有一个契机。
张虎这支军队鬼使神差的进入了益州，给了刘封千载难逢的机会。
他打着消灭敌军的由头，一路赶着张虎在益州乱窜，然后每到一地就开始打压大族推广民屯。
不到最后，他不会灭了张虎，甚至会网开一面，驱赶他往自己想要的地方去。
张虎想活命，就要配合刘封，按照他的意图去流窜。
听说刘封已经占据了江州，在巴郡展开了民屯推广，下一个地方自然就是巴西郡。
所以，李丰说该走了。
否则真的被刘封堵在了阆中，问题就大了。
“先生，莫非我等必须要这样流窜下去？”
张虎有些不死心。
阆中两面环山，有路直通汉中，城池也易守难攻。
更关键的是，他已经取得了巴西郡周边大族的支持，在这里有了根基。
再者，张虎还想返回魏国。
沿着阆中北上，通过葭萌关，就能进入汉中。
进入了汉中，就可以沿汉水而下，回到筑阳城。
“张将军，北方有葭萌关，还有汉中都督的两万军队。即便是咱们能突围，但这个时间汉水断流，也无法返回魏国。要想走汉水水路，须等到明年六七月份，将军觉得刘封会给你这个机会？”
李丰冷笑着说道。
张虎此人虽有将门之后的光环，但人却徒有其表。
这当口了还想着逃走。
殊不知，他率军南下巫县之后，就成为了刘封的棋子。
棋子只有摆正自己的位置，才会有一口气。
现在刘封不打过来，是因为张虎完全按照他的想法流窜的。
一旦张虎此刻表现出逃走不当棋子的意思，刘封定然不会手软，会将这个棋子消灭在蜀国境内。
张虎唯一的活路就是打下成都，配合蜀郡大族对抗刘封。
这是他的使命，也是他的出路。
张虎犹豫了许久，最终叹了口气。
他发现自己已经身不由己的入局了。
入局后想要出去千难万难。
如今，也只能跟着李丰一条道走到黑了。
当然了，这个李丰恐怕也没安好心。
一路走来，都有他的安排。
张虎虽有五千兵马，但一时也不好跟李丰撕破脸。
“既是如此，接下来一些都劳烦先生谋划了。”
张虎放下了酒杯。
此刻的他也别无选择。
甚好！
李丰点了点头。
接下来，大军在巴西郡境内稍作休整，然后就去广汉郡。
广汉郡是三蜀之一，是成都的外围，也是益州大族的控制最强的地方。
只要说服了广汉的大族，三蜀也是唾手可得。
届时，他李丰就是益州之主。
……
长安城，丞相府。
诸葛亮放下了手上的文件，脸色有些复杂。
他接到了来自益州的密报。
刘封已经开始在三巴地区推广民屯了，而且进展也十分的顺利。
最终，还是到了这一天了。
推广民屯，就意味着刘封尽得楚益两地的民心。
也就是意味着，假以时日大汉境内两种的统治方式开始正式的割裂。
楚王啊！
楚王！
你让老臣说什么好呢？
诸葛亮叹了口气。
平心而论，他也知道民屯的好处，能最大力度的解放生产力。
能够让大汉重新富强。
可是……这大汉终究是姓刘的。
大汉是刘家的大汉，也是各地豪强的大汉。
楚王此举，是断了统治的根基啊。
“丞相，益州大族群情激奋，要讨伐楚王？”
一旁的杨仪苦笑着说道。
刘封在三巴地区推广民屯，限制大族的利益，已经激起了大族的愤怒。
双方定然不死不休了。
“他们若是有这个能耐，让他们去讨伐啊？”
诸葛亮眼皮都不抬。
刘封的基业是打出来的。
无论是曹魏还是孙权，无论是汉人还是蛮夷，都都被他打怕了。
如果是还有谁不服的话，恐怕也只有这些大族了。
这些大族说起来是幸运的。
前有先皇的庇护，后有自己的协调，他们并没有见识过刘封的厉害。
先皇在时，刘封欲在益州推广民屯，被压制了下来。
先皇走了，诸葛亮主政，一边哄着刘封，不让他乱来，一边又安抚大族，小心的维护双方的关系。
现在，先皇走了，张飞也走了，蜀汉内部已经无人能压得住刘封了。
他想要干什么，即便是诸葛亮也无力反对。
“丞相，这次益州大族是动真格的了，阆中苟氏已经反了，听说李正方的儿子也在魏军之中……”
杨仪担心的说了一句。
李正方就是李严。
李严被刘封折辱后，很快退了下来，现在只在丞相府担任编纂的工作，早已不问世事了。
“乱者当斩，没什么好说的。吩咐下去，苟氏一姓官员全都查处。”
诸葛亮冷冷道。
如果说抵制刘封推广民屯，那还只是内部矛盾。
但投奔敌人对抗刘封，这就是叛国。
丞相自然不会纵容。
处理苟氏，是给大汉一个交代。
喏！
杨仪无语，抱了抱拳。
眼下也只能如此了。
刘封毕竟没有造反，这些大族投敌对抗，完全是取死之道。
没了家族当地的影响，他们在长安啥也不是。
“关中、雍州官员如何？”
诸葛亮问起这个。
比起益州大族的抵制，雍州关中地区的大族态度才是他关注的。
毕竟，他们才是长安的基础。
“雍州和关中的大族倒是置身事外，没有说什么。”
杨仪笑了笑。
反正刘封闹得是益州，又不关他们的事情。
再者益州大族来了关中和雍州，自然要挤占他们的资源。
益州被收拾，这些人自然乐的看热闹。
“算他们聪明……”
诸葛亮也缓缓的点头。
雍州、关中地区拥有上百万人口，只要他们能够稳定，长安这边就稳如泰山。
“他们不怕丞相也推广民屯？”
杨仪问出了心中的疑惑。
按理说大族都是同气连枝，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益州成了这样，雍凉关中理应唇亡齿寒才是。
呵呵……
诸葛亮微微一笑。
雍凉、关中历经多年的叛乱，大族早就被掘了根，如今这片土地上安稳了才不到十年。
这些新来的对雍凉关中没有太深的眷恋。
再者，他们也怕刘封啊。
毕竟这块地方是刘封打下来的。
楚王可是个杀神。
走到哪里都人头滚滚血流成河。
比起楚王，诸葛亮这个丞相就和蔼多了。
只要他们不傻，就必须听话，否则诸葛亮大可把刘封请过来。
“推广民屯利国利民，本相并不反对，只是楚王未免太心急了一些。”
诸葛亮摇了摇头。
他出身琅琊诸葛氏，大汉的名门望族，拥有极好的亲和力。
无论哪里的大族豪强都会给他一个面子。
所以粮饷和赋税都能够很好的完成。
这已经就够了！
楚王的民屯是彻底断送大族前程，有些太偏激，也有些太彻底。
要说他造反吧？
有些不像。
想要造反，须得大族的支持。
以刘封干的这些事情，哪个大族敢支持他？
“楚王为何如此心急？”
杨仪提到了一个关键问题。
刘封现在才三十来岁，以他的身体足以支撑更长的时间，慢慢的来不行吗？
为何要如此急促？
“这也是本相不明白的地方。”
诸葛亮皱了皱眉。
其实从很多年前，他就有些看不懂刘封了。
刘封的所作所为都充满了古怪。
比如征讨草原游牧，比如强硬推广民屯。
这一点也不像是为自己打算的行为。
“莫非，楚王想裂土？”
杨仪提出了一个可能性。
如今大汉迁都，大族官员基本都来到了长安，益州已经空虚了。
刘封趁此机会占了成都，跟长安对立。
不可能！
诸葛亮再次摇头。
刘封想反早就反了，何须等到现在？
再者，刘封即便是想造反，也不会如此大张旗鼓的打压大族。
没有大族的支持，刘封如何能立得住脚？
杨仪不说话了。
以丞相的聪明都看不出刘封的目的，他这个第二聪明如何能看得出？
当然了，这是杨仪自认为的。
“益州的事情先放到一边，不用理会了。有楚王和大司马在，一时半会也乱不了。”
诸葛亮摇了摇头。
虽然张虎等人声势浩大，但最终难逃覆灭。
这一点，丞相还是很清楚的。
因为在益州地界上，没人是楚王刘封的对手。
他要做的是尽快稳固关中地区，稳固新都。
接下来，就是对外用兵了。
开春以后，诸葛亮准备正式对河东地区用兵。
用兵！
诸葛亮心中猛地一跳。
刘封现在急着在益州推广民屯，难道也是为了这个？
对外用兵，需要一个稳固的大后方。
益州自然是荆州和楚国的稳固大后方。
刘封把益州收拾了一番后，自然也就放心对外用兵了。
诸葛亮出兵长安，剑指洛阳。
刘封出兵襄阳，剑指南阳。
届时再邀请孙权出兵合肥。
三路齐下，曹魏如何能挡？
是了！
一定是这个理由。
诸葛亮一下明白了过来。
自己等不起了，必须要为新皇立威。
这刘封完全是配合自己。
诸葛亮沉默了。
良久，他再次叹了口气。
“威公，去上林苑走一遭，让姜维抓紧时间练兵。”
丞相来长安时，从成都带了一支精锐部队。
这支部队以先帝的白毦兵为基础，征调了南中羌胡青壮，组建了一支一万人的部队，名曰无当飞军。
进入关中后，诸葛亮吸收了两万关中守军。
益州迁都，关兴又带来了两万军队。
如此一来，长安的兵力达到了五万。
这五万人将会是未来伐魏的主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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