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七零章 凤雏后人
且说刘封进入涪陵后，庞氏叔侄感激涕零。
刘封一时间倒也不好直舒来意。
晚上，庞林宴请刘封，叔侄二人甚是殷勤。
酒过三巡，庞林忽然放下酒盏。
“听闻楚王在巴东推广民屯？”
不错！
刘封点了点头。
他也料到庞林要问。
毕竟他来涪陵也是这个目的。
作为涪陵太守的庞林不可能不问。
推广民屯必然要动当地大族的利益，如果庞林听话也就罢了，若是不听话，刘封也只能强行接管涪陵。
“听闻楚王还处死了永安大姓骞氏？”
庞林再问。
“骞姓在永安陷落期间资敌助敌投敌，按律当诛。”
刘封淡淡的说道。
“若大姓无资敌助敌投敌行径，楚王当如何处置？”
一旁的庞宏问道。
刘封不说话了，良久才道：“某非嗜杀之人，若他们无甚大恶且支持民屯，便留一条活路。”
这也就是看着庞家的面子上，否则他岂会跟一个太守废话？
涪陵必须要进行民屯改造。
涪陵大姓若是听话，他可以按照蜀科的规定给他们留下一定的待遇。
蜀科是诸葛亮花费大量精力撰写的一部法律总集。
里面有详细的规定。
官员、大族该拥有什么待遇，最多占有多少亩地，有多少仆人，能减免多少税等等。
虽不如民屯彻底，但也能解决绝大部分的问题。
只是因为种种缘故，蜀汉并没有大力的推行，导致益州依然是以前的格局。
如果地方大族不配合，那就直接推平了搞民屯。
如果地方大族配合，那就按照蜀科安顿他们，剩下的再推广民屯。
这也是刘封一早就准备好的应对策略。
“楚王大义，庞林在这里替涪陵八万百姓谢过。”
庞林躬身行礼。
巴东郡的一切，他也都听说了。
刘封对待当地大族的态度可没那么温和。
不听话？
全部打成叛逆，骞姓大族甚是抄家灭族了。
刘封能给涪陵大族蜀科的待遇，实在是难能可贵。
八万百姓？
刘封皱了皱眉。
涪陵在册百姓数量应该在两三万左右，即便是大族隐匿人口，也不可能有八万？
这庞林是如何得知确切的人数？
“的确，涪陵郡在册人口两万三千六百七十二。但五县偏远，多有蛮人。历代统计也含糊其辞。不过据下官多年考证，涪陵五县人口大约在七万五千到八万三千之间。”
庞林侃侃而谈。
哦！
刘封来了兴趣。
统计人口和丈量土地历来都是官府工作的难点。
因为这些东西需要地方大族的配合。
但这两样都关乎大族的存亡？
他们岂会配合？
想要得到准确的数据，要么推倒重来。
刘封走的就是推倒重来。
这样就要动各地的大族。
不过以刘封的实力，倒是没有太大的阻碍。
“楚王可知盐税？”
庞林显然看出刘封没有在地方上工作的经验，对于如何跟大族打交道不太清楚。
但这事也正常。
刘封历来都是高高在上，何须仰仗大族鼻息？
“盐税本王知道，盐铁专营，历数朝廷。”
刘封点了点头。
历朝历代，盐铁都是专营的，朝廷会设置盐官和铁官来负责这件事。
益州盛产蜀锦，诸葛亮还专门设置了官员来专营这个产业。
“楚王知道盐税的作用吗？”
庞林意味深长的说了句。
盐税不就是税收吗？
每个人都是要吃盐的。
蜀汉盛产井盐，盐产量比较高，所以成本价格十分的低廉，有的产地甚至一斗不足一两钱。
但加上税收之后，一斗普通的盐价格要在五十钱左右。
上等好盐八十钱到一百钱。
粗盐苦盐三十到五十不等。
至少五十倍的税率。
“楚王，盐税可不仅仅是税？”
一旁的庞宏接口道。
怎么说？
刘封来了精神。
“盐税不仅仅是税，还是一把尺。量的就是这天下众生。”
庞宏笑了笑。
哦！
刘封忽然有些糊涂了。
盐税跟天下众生有什么关系？
按照他的想法，平价盐才是百姓的福音。
所以在楚国，盐价要比其他地方便宜很多。
刘封也不以这个当做收入来援。
“是人就要吃盐，只是吃多吃少的问题。但这个东西还有一个奇特的地方，那就是每个人都不能多吃，吃多了会难受……”
“所以，根据每个地区的盐的销量，大体就能估算出当地的人口。”
“要想得到的结果精细一些，那就综合一下。即便是得出的结果和实际有些偏差，但也不会相差太远。”
庞宏解释道。
丝丝……
刘封忽然倒吸了口凉气。
他再次发现自己小瞧了古人的智慧。
不错！
大族可以瞒报人口，可以蓄养私奴，但只要是人那就要吃盐。
大族吃盐的标准要强于百姓。
但他总不能当饭吃的。
所以通过大族购买的盐量完全可以推算出他拥有的人口。
妙！
妙！
当真是妙。
“这么说，朝廷对益州隐匿的人口是心中有数了？”
刘封不解的问道。
他对丞相一直有个疑问。
丞相是知道益州大族隐匿人口私纳土地的。
但他为何无动于衷？
“朝廷之所以把盐税定的如此之高，实际上就是收取了一部分人头税。别的税收可以避免，唯独这个盐税是无法避免的。”
庞宏笑着解释。
原来如此！
刘封也是恍然大悟。
小小的盐税居然还有如此的妙用。
朝廷通过盐税的数据就能估算出各地的人口。
知道了各地人口，也能猜出相应的可耕种土地。
有了这两手数据，自然也能制定相当的税率。
打个比方说，益州的在册人口是一百万左右，但各地大族都有隐匿人口和私奴。
据刘封估算，益州的总人口当在两百万以上。
对于这些，诸葛亮是清楚的。
所以他制定的税率可不是按照在册人口来的，是按照实际人口来的。
大族若是聪明一点，就会按时缴纳。
若是不聪明，那就会遭到朝廷的打压。
这就是一场博弈。
一场中央和地方的博弈。
大家都带着面具，谁也不会撕破脸。
谁赢谁输都不打破这个规矩。
但刘封的民屯就不同了。
那是彻底的打破规则，然后重新制定。
这完全就是跟旧规则不死不休。
所以不仅仅是大族反对，即便是蜀汉内部也不会同意。
丞相迁都长安，名为守前线，实际上就是放任刘封彻底改造益州。
改造益州会落下骂名。
庞林叔侄也是聪明人。
这是在提醒刘封，改造益州朝廷本是有办法的，但诸葛亮不想沾染这些因果，也不想当这个坏人。
昔日卧龙凤雏同为左右军师中郎将，是刘备的左右手。
如今凤雏半道坠落，卧龙则一飞冲天，成为蜀汉的主宰。
卧龙重用了荆州系，独没有重用庞家。
凤雏后人自然颇有意见。
“哈哈……”
刘封忽然大笑了几声。
又学到了新东西。
怪不得历史上蜀汉的治理是最好的，百姓也相对富足一些，只是到了后期出了些问题。
丞相也是稳重求变。
他对未来早有规划。
倒是刘封的异军崛起打断了丞相的规划。
丞相也知道刘封的心思，这是默许让他清理益州。
一旦清理了益州，他楚王刘封就跟迁往长安的半数官员不死不休了。
罢了！
罢了！
这倒是无所谓。
刘封也介意当一个恶人。
“楚王，推广民屯虽能彻底改造益州，但对您个人的威望实在是……”
庞林可惜的说道。
“没什么可惜不可惜的。”
刘封摆了摆手。
他现在想做的就是尽快把益州改造好，然后对魏吴作战，一统天下，恢复汉室正统。
至于接下来如何？
他也就懒得过问了。
“楚王大义！”
庞林叔侄心服口服。
不计个人得失，不计自己的名声威望，全力推广民屯，彻底的解决益州的问题。
古之周公也不外如此了吧。
“楚王放心，涪陵整改，下官愿意全权负责。”
庞林立即表态。
他在涪陵多年，早就对当地了如指掌。
三姓大族已经被他所收服。
所以，推广民屯并不是什么难事。
“如此辛苦庞公了。”
刘封也抱拳一礼。
不愧是凤雏的家人，这个庞林也不简单。
不敢！
庞林笑了笑。
自凤雏死后，庞家便一蹶不振，如今碰到了楚王刘封，倒是一个契机。
“楚王，庞某有个不情之请。吾侄巨师，学识不亚于先兄，庞家愿意让他追随楚王效力。”
庞林指了指庞宏。
庞宏也抱拳躬身。
昔日庞统何等的英武，如今后代却蜗居如此僻壤。
庞家人自然是不甘心。
如今朝廷两权分立，一方是丞相诸葛亮，另一方自然是楚王刘封了。
庞家对诸葛亮不感冒，也不想去投靠。
因为蜀汉对庞统后人的待遇有些不太厚道。
再者昔日庞统与诸葛亮比肩，现凤雏后人投靠卧龙，有些坠了先人名声。
如今也只有最后一条路了，那就是投靠刘封。
刘封在朝中皆以权臣孤臣自居，不得百官的拥护，庞家也有所顾忌。
现在亲自见了刘封，知晓其为人大义，没有私心杂念。
庞家更是敬服。
庞林也就罢了。
他自知才能不高，无法将庞家发扬光大，所有希望都寄托在侄子身上。
侄子虽然年轻，但学识丰富，颇有几分凤雏的风采。
庞家能不能再兴，就落在这个侄子身上了。
所以庞林不惜以庞家为本，协助刘封改造涪陵，换取侄子的进身之阶。
“巨师若是跟着本王，会招来无数的骂名的。”
刘封笑着看了看庞宏。
他也十分欣赏庞家的做法。
而且他的手下也急缺文臣，尤其是独当一面的人才。
庞宏虽然年轻，但这一日接触，刘封也发现了他的才华。
庞林能够在涪陵统治稳固，多是庞宏的功劳。
不愧是庞统的儿子。
刘封倒是有些期待了。
“虽千万人，吾往矣！”
庞宏也很坦率。
庞统一直以洒脱闻名。
庞宏倒也遗传了老子的不少性格。
不错！
这孩子颇有凤雏的风骨。
刘封也满意的点了点头。
凤雏庞统绝对世家大族中的一个另类。
此人一直以敢言敢做闻名。
能得庞家支持，他接下来改造益州也多了一番助力。
“既是如此，本王征巨师为大将军府主簿，负责身边一应文书工作。”
刘封立即给了庞宏官职。
他身边有两个文臣，一个是习珍一个是毌丘俭。
二人现在已经成为了独当一面的存在。
习珍代替刘封镇守楚国，负责楚国的一应事宜。
毌丘俭则代替刘封镇守成都，执掌司隶校尉衙门。
现在又多了一个庞宏。
“臣庞宏拜见主公！”
庞氏叔侄大喜过望，庞林让侄子赶紧拜见主公。
起来吧！
刘封亲自扶起了庞宏。
接下来便是涪陵民屯的推广，庞林亲自跟三家商议，在他的全力周旋下，郡中大族最终同意了民屯。
一来蜀科对士族还算优待，该有的待遇都留下了。
二来庞林已经倒向了刘封，如果不同意必然会遭到刘封的清洗。
永安骞姓的前车之鉴还在，益州大汉都噤若寒蝉，涪陵大姓本就不强，何人敢捋刘封虎须？
刘封也没料到庞家如此的给力，立即把屯田工作组调派过来，开始接手当地的工作。
当地大族不抵触，工作开展起来十分的顺利。
当然也有些不听话的，必然偏远地方的蛮族。
刘封自然也不客气，让马忠率兵去收拾。
马忠的兵马虽然比不得精锐，但也比蛮兵强的太多，短短几日的功夫就收拾了周边的蛮人。
蛮人臣服。
屯田继续深入。
涪陵百姓和蛮人很快意识到民屯的好处，很快自发的参与进来。
只要民屯成型了，就算有人想反对也无济于事了。
毕竟百姓们只要得到了切实的好处，谁也不肯回到之前被剥削被奴役的时代了。
眼看涪陵郡大局已定，刘封留马忠镇守涪陵，以防各地反复，自己带着庞宏离开涪陵，赶往下一站巴郡。
巴郡太守正是江州都督邓芝。
邓芝昔日曾为刘封幕府，二人共同策划了草原鲜卑的内讧。
江州亦是长江水路运输枢纽，位置十分的重要。
推广民屯的事情，须徐徐图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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