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二五章 石亭之败

　　建兴六年五月，曹休大军出合肥，准备前往皖县。

　　曹休来皖县有两个目的，一个是攻打东吴在江北的兵力部署；另一个是接应周魴造反。

　　试想一下，如果两军在江北展开厮杀，周魴忽然率军从吴军背面杀来，吴军如何能挡？

　　曹休亦可一鼓作气打过长江去。

　　这些年，曹魏一直难以深入东吴腹地，除了水军不如东吴外，还有个原因就是没有内应。

　　周魴算是孙吴的封疆大吏，治理鄱阳郡多年。

　　有他做内应，此番必能成功。

　　为此，曹休也赌上了一切，甚至说服皇帝曹睿三路大军一起讨伐孙吴。

　　他自己带一路，贾逵带一路。

　　一个深入皖县腹地，一个佯攻东关。

　　曹睿也同意了这个计划，命曹休率十万大军，贾逵率三万大军攻打东线，又命司马懿满宠率军进驻樊城，伺机而动。

　　曹休之所以这么急切，是受到了司马懿的压力。

　　为了伐吴，司马懿提出了一个明攻皖县，暗偷夏口的计划。

　　因为双方在江淮地区打过多次，孙吴水军早把各个节点守得水泄不通。

　　在濡须口，魏吴经过多年反复拉锯战，已经在当地修筑了大量防御工事，双方都难进半步。

　　所以司马懿建议主攻方向放在夏口。

　　在这个计划里，曹魏方面派陆军进攻皖城。

　　皖城是东吴在江北最为重要的据点，魏军如果到了皖城，再走百余里就能到达皖口。皖口便是现今的安徽安庆，这是吴都建业上游最后一个要塞。

　　丢了皖口，魏军将能水陆并进直抵建业。所以孙权必定以主力援救。

　　到那时，司马懿就能声东击西，率水军攻击夏口港并将之拿下。拿下了夏口港，魏军便能突破东吴的长江防线，经过夏口渡过长江，源源不断地开往江东。

　　司马懿在襄樊附近，当然负责率水师主攻夏口，那么由谁率军发起对皖城的佯攻呢？自然便是附近驻扎在扬州的曹休军了。

　　如果按照司马懿的计划，那么曹休和他的军队将充当一个巨大的诱饵，然后司马懿则发起主攻，收获头功。

　　这计划得到了曹叡的充分认可。

　　曹休可是十分不服气：他和司马懿同为曹丕托孤的四位重臣之一，凭什么他就得听司马懿指挥，给司马懿当绿叶？司马懿这是越来越没把曹魏宗室放在眼里了！

　　正在此时，周鲂的信来了。

　　周鲂所在的鄱阳郡，已经过了长江，处于江东腹地。若占有鄱阳郡，那么曹魏就直接突破东吴长江防线，取得了绝佳的桥头堡，此后魏军在江东的军事行动便有了根据地。

　　占领夏口还需要考虑过江，而鄱阳郡就位在江东。如果这件事能够成功，其意义将远远超过攻占夏口。

　　为了打压下司马懿的风头，就算有风险，曹休也得试一试。

　　于是曹叡命曹休率十万主力向皖城进发接应周鲂，又命司马懿向江陵方向、贾逵向东关方向，三路大军同时进发。

　　于是，曹休就变成了伐吴的主力。

　　司马懿成为了佯攻。

　　司马懿虽然有所不满，但也不好说什么。

　　毕竟曹休是宗室，又是大司马，官职在他之上。

　　所以这个计划就展开了。

　　曹休立功心切，所以不等贾逵司马懿进入指定位置，立即率军出了合肥。

　　孙权立即亲至皖城，任命陆逊为大都督，赐予黄钺，统帅中路军四万人。又任命朱桓、全琮分别担任左右督，各领三万人迎击曹休。

　　曹休进入舒县范围后，没看到周魴的人，立即知道被欺诈，但他并没有退兵，仗恃人多，打算与吴国交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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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此刻司马懿大军正在赶往樊城。

　　前将军满宠忽然派人求见。

　　司马懿到达新野后，以满宠为前部，进军樊城。

　　满宠在荆襄镇守多年，对这一块十分的熟悉。

　　他刚刚到达樊城，就有人送来一封信。

　　信上说，周魴诈降，骗曹休孤军深入。

　　信上还说了，孙权已经把武昌方面的大军抽调了一半，去往皖县设伏。

　　东吴十万大军已经在皖县布好了口袋阵，就等着曹休上当呢。

　　得到信后，满宠也不敢怠慢，立即派人送到了后方司马懿的面前，让司马懿决断。

　　司马懿看到信并没有署名，所说之言也有些出入，心中登时生疑。

　　他弄不清楚这是孙吴放出来的假消息，还是真有人提醒他们，所以行军也立即迟缓下来。

　　如果消息是真的，曹休中了埋伏，必败无疑。

　　他的大军即便是赶到樊城也没什么作用。

　　如果消息是孙权故意放出来的烟幕，那么意味着他们这一路兵马也失去了牵制的意义。

　　对于曹休的这一路兵马，孙权也是早有准备。

　　曹休多半会大败收局。

　　所以，无论他这一路去与不去，都没有任何的作用。

　　“父亲，何不请示朝廷？”

　　一旁的司马师见父亲有些为难，忍不住提醒道。

　　“兄长之话有理，此等大事当交由圣裁。”

　　十七岁的司马昭也赞同道。

　　此次出兵，司马懿把两个儿子都带来了。

　　唉！

　　司马懿长叹了口气。

　　两个儿子还是太年轻了。

　　此地离洛阳数百里，即便是快马传信，也要两三天的时间才能带回皇帝的旨意。

　　但曹休大军孤军深入，胜败根本用不了多久。

　　也就是说，就算他把信送到洛阳，也救不了曹休。

　　若是不报也不行。

　　届时曹休败退回洛阳，知司马懿不报，定当嫉恨于他。

　　日后若想再伐吴，必然会难上加难。

　　满宠是个人精，把这烫手的山芋交给了司马懿，自己则高高挂起。

　　做副将也有做副将的好处。

　　司马懿却有些左右为难了。

　　现在是报也不是，不报也不是。

　　他有些开始怀疑写这封信的人的动机了。

　　“此信真假难辨，吾等只得做最坏的打算。”

　　司马懿想了一阵，还是决定继续进军，同时把信送回洛阳。

　　皇帝给他的命令是进驻樊城，伺机而动。

　　因为蜀汉在襄阳尚有一万人。

　　万一蜀汉趁着双方打的热闹来凑一脚，必然会引发不必要的麻烦。

　　“将军，这封信有没有可能是蜀汉方面写的呢？”

　　护军将军散骑常侍蒋济提醒道。

　　此番出兵，曹睿以司马懿为帅，蒋济为护军，统领三万大军。

　　蒋济字子通，楚国平阿人。

　　三国时期曹魏名臣。

　　蒋济于汉末初任九江郡吏、扬州别驾，后被曹操聘为丹杨太守，不久，升任丞相府主簿，西曹属，成为曹操的心腹谋士。

　　魏文帝继位后出任右中郎将。

　　魏明帝即位后，出任中护军，封侯关内，后升任护军将军、散骑常侍等职。

　　蒋济不仅是曹操时代的重要谋士，还是曹魏的四朝元老。

　　此人谋略出众、直言敢谏，深受曹操等人器重，文帝曹丕称他“兼资文武，志节慷慨”，明帝曹叡则赞扬他为“骨鲠之臣”。蒋济凭借着才干胆识及四位主君的器重，最终竟做到太尉的高职，位居三公之首，可谓位极人臣。

　　后来更是联合司马懿发动了高平陵之变，扳倒了曹爽独揽大权。

　　只是此人也被司马懿卖了，亲自写信给曹爽，劝说他投降，言司马懿只想削其兵权，归降后还为宗室。

　　蒋济是四朝老臣，在朝内极有威望。

　　曹爽信以为真，带着手下投降了。

　　司马懿表面上答应得好好的，背地里派人直接诛灭了曹爽全家。

　　这让蒋济有些里外不是人了。

　　再加上司马懿大权独揽后，比曹爽还要霸道，蒋济也觉得自己干了一件蠢事，很快郁郁而终。

　　当然了，这都是后话。

　　不过此刻的蒋济跟司马懿同殿为臣，关系也相当好。

　　“子通的意思？”

　　司马懿双目立即眯了起来，开始考虑这个可能性。

　　蒋济笑了笑，道：“人为财死，鸟为食亡。写这信的人，定抱有不可告人的目的。思来想去，也只有蜀汉方面有这个动机。”

　　首先这封信出现的时机突兀，目的也不纯。

　　如果是孙权所写，定然是诈言，想吓退他们这一路兵马。

　　但他们是封命而来，岂能被一封信诈退？

　　如果是心向曹魏的人写的，又怎会这么晚的时间点送到？

　　若是早送几日，定然来得及召回曹休。

　　思来想去，蒋济断言这是蜀汉所为。

　　曹魏和东吴大打出手，蜀汉自然乐的看热闹，但他们看热闹也不嫌事大，还把孙权那边的虚实以无名信的方式透漏给曹魏，让他们小心孙权的阴谋。

　　曹魏若有了防备，东吴也难赢得痛快。

　　这完全符合蜀汉的立场。

　　“子通所言极是，定是蜀汉所为。如此说来，大司马必败矣。”

　　司马懿也想明白了。

　　蜀汉送信的目的，就是让他们有所提防，然后狠狠的攻打孙吴薄弱之处。

　　双方打的越狠，越符合蜀汉的利益。

　　司马师兄弟也如梦初醒。

　　不错！

　　这当是蜀汉的手笔。

　　也只有他们希望魏吴打的你死我活。

　　可看穿了又如何？

　　这是阳谋。

　　明知道是坑，也不得不跳。

　　现在摆在司马懿面前的有两条路，一是把书信送回洛阳，然后带兵赶往樊城。曹休失败与否，跟他们这一路也没太大的关系。

　　只是曹休若败了，大魏损失兵力不说，日后想要伐吴就难了。

　　私下里，司马懿不想看到这个结果。

　　第二条路就是按照蜀汉的建议，率军悄悄走随枣走廊到达六安，趁机攻打孙吴的西线防御。

　　孙权把武昌大军调了一半，西线方面定然守卫不足。

　　配合江夏太守文聘的兵马，或许能够一鼓作气突破西线。

　　但如此一来，还是会落入蜀汉的算计，双方在东西两线同时开打，定然都会损失惨重。

　　“子通可有什么主意？”

　　司马懿问起蒋济。

　　“写此信的人太过阴毒，某也没什么好办法。大司马自然是要挽救的，所以也只能做两手准备了。”

　　蒋济叹了口气。

　　此乃阳谋，无法破解，也无从破解。

　　即便是现在从洛阳发援军也来不及了。

　　所以他们要做两手准备，一是让满宠一万人马守住樊城，防止蜀军趁火打劫。

　　另一方面，司马懿率军星夜赶路，走随枣走廊去江夏石阳城，汇合太守文聘，共同攻打武昌西线吴军。

　　一来围魏救赵，让孙权不敢大军尽出，为曹休争取时间。

　　二来也不想此次伐吴落个惨败收场。

　　司马懿仔细想了想，暗道也只得如此了。

　　但临时改变行军计划，需要朝廷的批准。

　　等朝廷批准了，也来不及了。

　　所以司马懿一面派人送信给洛阳，一面带着大军半道转向去随枣走廊，最后还派人叮嘱满宠守好樊城，别给蜀军留下可乘之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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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边司马懿的表章还未送到洛阳，那边曹休与陆逊已在石亭开战了。

　　陆逊自己统率中路大军，命朱桓、全琮分别为左、右翼，三路并进。

　　陆逊选择在皖城附近设下包围圈。

　　这是一个被称为“背湖帝江，易进难退”的地形。

　　在这种水网纵横的环境，对于曹魏骑兵而言是一场灾难。但却极有利于吴军“上岸击贼，洗足入船”式的两栖作战。

　　如果之前曹休对吴军部署全然不觉，那还能理解。因为吴军完全可以利用船只迅速地在河湖间穿行、截击，不需要考虑提前埋伏，魏军的斥候根本无法及时发现吴军大部队。

　　但当曹休进入皖城地界时，没有看到周鲂如约接应，就应该清楚自己已经上当了。此时如果曹休立马掉头就走，或许还能平安撤退。

　　但曹休并不想这样，就这样空手而归，他脸往哪搁？

　　更何况他前年还在这里赢过一次。

　　史上曹休曾突袭过皖城。当时吴军主力在襄阳、石阳等区域，皖城周边的吴军防守力量薄弱，也没有水军的支援。于是曹休就打了吴军一个措手不及，将皖城守军全部歼灭，斩杀了吴将审德，收降了吴将韩综、翟丹等人。

　　那一仗，就是主打一个突袭，快速利落地战胜了吴军。

　　但这次形势不同了。吴军已经早有准备，并且还有水军的配合。

　　大军展开之际，吴军的包围圈就开始合拢。

　　曹休军大败，吴军在后追杀，直抵夹石，斩杀、生擒一万余人，缴获牛马驴骡车辆上万，以及几乎全部的军资器械。

　　石亭之战，魏军大败而归。

　　《炎汉史，刘封世家》——建兴六年，曹休率军攻皖县，被吴军埋伏，大败而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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