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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1章 宜修35


当天晚上,四爷来了宜修的院子。

自打府里的风声换过几轮,他来这院里的次数,比从前少了。

宜修起身,端端正正屈膝行礼,恭顺安分,挑不出半分错处。

四爷抬手随意免礼,径自落座,端起案上凉茶抿了一口,才淡淡开口:“白日去看纯元了?”

“是。”宜修垂手立在灯影之下,眉眼温顺,语气平和无波,“姐姐产后大亏,心绪郁结难舒,气色极差。妾身陪她静坐片刻,略尽姐妹本分。”

四爷低眸吹着杯中浮叶,漫不经心地应了声“嗯”,神色沉沉,看不出喜怒。

屋内静了片刻,烛火轻轻摇曳。

宜修似是斟酌良久,才轻声开口,打破沉寂:“爷,妾身有一事,据实回禀。”

四爷抬眸,目光沉静锐利,落于她身上:“何事?直说。”

宜修微微俯身,语气恭谨,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羞怯与安稳:“妾身已有两月身孕。”

这话落地,四爷握着茶盏的手骤然一顿。

他当即放下茶盏,快步上前,俯身稳稳将她扶起,眼底压着连日祸事堆起的沉郁,难得透出几分真切的喜色,语声温和却郑重:“当真?”

见她温顺颔首,他心头微松,缓缓开口:“这些日子府中接连变故,嫡子夭折、你母族倾覆,朝外朝野风声紧绷,我日日心绪烦闷。你这一胎来得恰逢其时,是府中近来唯一的喜事,也是天降慰藉。”

他抬手轻扶她小臂,细细叮嘱,字字郑重:“往后你一概琐事勿管,只管安心静养。凝晖院再也不必去,纯元如今受尽打击,心绪癫狂失控,极易伤人,万万不能让她冲撞了你和腹中孩儿。”

“妾身谨记爷的叮嘱。”宜修眉眼柔和,恭顺应答,“妾身定会好生静养,护好腹中骨肉,不叫爷挂心。”

四爷神色稍缓,语气添了几分纵容:“你身子若有半分不适,或是缺什么用度、有任何需求,无需拘谨,直接遣人通传前院即可。”

话落,他抬步走向门口,伸手掀开厚重门帘。夜风穿堂而入,吹得案上烛火剧烈歪斜,光影晃乱一室明暗。

他驻足檐下,望着沉沉无边的夜色,眼底翻涌着极深的权衡与冷思。

乌拉那拉倒了,纯元废了。

从前依托的门第、寄予厚望的嫡子,尽数成空。

而今,宜修这一胎,是他眼下唯一的指望。

他素来多疑,从不轻信口头说辞。

隔日一早,便亲自敲定请脉的日子,不止唤了府中常驻府医,更命苏培盛托尽三层人情,重金请来一位告老还乡的老太医,双倍束脩,务必精准核验胎相。

两位医者一同入府,先观宜修气色,再轮流搭脉。老太医三根手指稳稳搭在腕间,闭目凝神,半晌才缓缓睁眼,面露喜色:

“恭喜贝勒爷!是实打实的喜脉,整整两月,脉象滑实有力、根基稳固,是上上佳的胎相。”

他行医四十年,经手胎脉无数,不由多补了一句:“老朽从未见过这般安稳扎实的胎气,母体康健、元胎稳固,无半分虚浮凶险,是天大的福气。”

一旁府医连忙顺势附和:“回爷,老太医所言极是。福晋气血充盈,胎元紧实,远超寻常孕母,日后定然安稳无虞。”

四爷端坐椅上,静静听完全程,一言未发。

沉默片刻,他起身行至院门口,转头对着院内管事沉声吩咐:“侧福晋如今有孕,一应吃穿用度、滋补药材,尽数从府中公项支取。”

顿了顿,他眼底添了几分不容置喙的严苛,再补一句:“事事周全细致,半点不能委屈,更不许累着侧福晋分毫。若有差池,唯你是问。”

“奴才谨记爷的吩咐!”管事连忙躬身应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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宜修有孕的消息,多位太医入府核验、爷亲自关照调养,这般动静,当日便传遍四贝勒府上下。

各院人心浮动,百态尽显。

最死寂的便是凝晖院。

夜夜更深人静,凝晖院总会传出碎裂响动。

瓷器落地的脆响、木具砸地的闷响,夹杂着女人嘶哑尖锐的哭喊,穿透两进院落,凄切刺耳。

没人听得清她具体哭喊什么,只小宫女私下传话,夜夜皆是如此,翻来覆去,只剩几句偏执疯魔的字句:“还给我……都还给我……”

彼时宜修正静坐窗下抄经,烛火安稳,笔墨从容。

剪秋轻步入内,低声回禀:“主子,凝晖院又是闹了一夜。府医遣人来问,是否要请示爷,多加管束、加重诊治?”

宜修笔下经文未停,语气平淡无波:“无需请示爷。让府医尽心用药,好生给姐姐治病调养,莫要懈怠。”

笔尖落至页尾,她微微抬手,端端正正落下四字:阿弥陀佛。

字迹规整温和,不见半分戾气。她垂眸看了一眼,缓缓将书页折起,合上经本,轻声叹道:“罪过罪过。姐姐身子残破、心境疯魔,我这个做妹妹的,只能日日求神佛庇佑,愿她少受些苦楚。”

看似悲悯,实则字字漠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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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院其余各院,动静则乖巧通透得多。

齐氏最先遣人送来贺礼,一匣子亲手晾晒的安神香,几缕亲手缝制的童帽缨子。物件不贵重,却皆是心意,来人特意传话:

“我家格格说,侧福晋有孕是全府福气,日日盼着小阿哥平安降生。”

李氏紧随其后,备了一规制周全的贺礼,礼数得体、分寸恰当,挑不出半分错处。

宜修尽数收下,却一概不见外人,她只淡淡吩咐剪秋:“但凡来送礼的,一律记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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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宫,御书房内。

暗卫总管躬身呈上密报,垂手退至一侧,屏息静立。

密报前几页皆是朝野门禁、百官动向、王府值守的寻常琐事,康熙一目十行,翻得极快。

直至翻到最后一页,他翻页的手指骤然顿住。

纸面之上,只有短短一行字,简洁扎眼——四贝勒府,侧福晋乌拉那拉宜修,有孕两月,胎相极稳。

殿内瞬间死寂,落针可闻。

李德全立在一旁研墨,指尖微顿,悄悄抬眼窥看帝色,大气不敢喘一口。

康熙盯着那行小字,良久未动。

前些日子,宫中多位皇孙接连夭折,痘疫肆虐,深宫夜夜闻哭。

最近京中流言汹汹,人人私传宫中献祭换寿、以皇嗣天数换帝王安康,越传越真,人心惶惶。

他膝下孙辈凋零殆尽,满目荒芜。

宜修这一胎,来得极稳、极正、恰逢其时。

良久,康熙才缓缓开口,语声平淡无波,听不出喜怒,却透着彻骨的幽深:“老四府里……倒是有意思。”

这话落定,他不再沉吟,提笔蘸墨,朱笔落纸,字字沉肃,当庭定夺两桩旨意。

第一道圣旨,降罪纯元。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四贝勒嫡福晋乌拉那拉氏纯元,身犯秽胎之过,家门获罪,亵渎天家嗣序,德行有亏。

今废其嫡福晋位份,降为府中格格,终身不得进封。即刻禁足凝晖院,闭门思过赎罪,钦此。】

这一道旨,名正言顺定了纯元的罪。

紧跟着,康熙再落一笔,封赏宜修、宽宥四爷。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四贝勒侧福晋乌拉那拉氏宜修,胎相安稳,得天佑之福,补天家嗣运之缺。特晋为贝勒府福晋,统摄后院一应事务。

另赦四贝勒此前牵连之过,解除朝堂掣限,照常当差理政。着贝勒好生护养胎嗣,以承天恩。钦此。】

两道朱谕,一罚一赏,一废一立。

写完,康熙搁笔,将那页记载宜修孕事的密报抽出,单独压在明黄御笔镇纸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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