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8章 宜修32
头一道,密旨,入宗人府。
多罗格格死的那夜,宗人府的灯亮到三更。奉旨的宫人端着一壶毒酒踏入囚室。
多罗格格猛地抬头,看见那壶酒,瞬间明白来意,她挣扎着扑到囚栏边,头发散乱,嘶声哭喊,声声泣血喊冤:
“冤枉!天大的冤枉!我被困此处,寸步难出!从不曾与人私通书信,更不曾指使外臣散播流言!龙袍之事我听都未听过,何来私藏逆物之说!全然是凭空构陷!”
太监垂手而立,神色冷漠,语气毫无波澜:“格格,刑部主事班第亲口供认,一切皆是你暗中授意。证据确凿,无从辩驳。”
“不可能!”
多罗格格双目赤红,拼命摇头,泪崩如雨,“我与班第素无往来!我身在囚笼,无权无势,如何操控朝臣?!这是污蔑!是有人恶意栽赃我!”
太监淡淡摇头,语气不带半分怜悯:“真假对错,轮不到奴才评判。圣意已决,格格接旨吧。”
她忽然想起自己的宗室身份,像是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挺直脊背,厉声急呼:
“我是爱新觉罗家的格格!是皇室宗亲!非重罪不加诛戮!皇上依规制法,岂能无凭无据赐死宗室?!”
太监抬眼,淡淡扫她一眼,话语冰冷刺骨,碾碎她所有希冀:
“格格,如今流言祸国、朝野动荡,圣意雷霆,正要杀鸡儆猴。别说你是闲散宗室,就算是王公亲贵,挡了维稳的路,也一样得死。”
“无凭无据,滥杀宗亲!”
多罗格格浑身发抖,又怕又恨,字字悲怆,“皇上无情!为堵世人口舌,不惜枉杀无辜、自毁宗亲!我不服!我死也不服!”
太监不再多言,上前将毒酒递至栏前:“圣意已决,无可转圜。格格,领旨吧。”
任凭她哭喊辩白、搬出宗室身份求饶,太监始终铁面无情。
见她誓死不肯依从,立刻示意身后侍卫上前。两人快步上前,死死按住挣扎哭喊的多罗格格,捏开她的下颌,将整壶毒酒强行灌入她口中。
烈性毒酒入喉,灼烧五脏六腑,不过片刻,多罗格格浑身抽搐,凄厉的哭喊戛然而止,双目圆睁,眼底盛满无尽的冤屈与恨意。
天光破晓之时,她早已身子僵硬,气绝身亡。宗人府递上去的折子,依旧只有冰冷的两个字:病故。
她到死,嘴都是歪的。不知是含恨不甘,还是嘲讽这帝王凉薄、世道不公。
第二道,明旨,发刑部。
以私藏僭越龙袍、暗藏逆心的重罪,定费扬古满门罪责。主家抄家,阖族流放宁古塔。
班第依附罪妇、妖言惑主、祸乱京城,同罪论处,流放宁古塔。
旨意念完,满朝没有一个人抬头。
乌拉那拉氏,从前是多大的门楣。如今一道旨,就没了。
起行前一日,刑部大牢。
班第隔着栅栏,看见费扬古的时候,扑通就跪下了。
“主家。”他磕头,“对不起主家。”
费扬古披着一件旧棉袍,胡子全白了。他慢慢转过身。
“龙袍……”班第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龙袍是主母让人放的。她恨您——恨您在殿前请休妻,弃她自保。她说,她不好过,也不能让您好过……”
“小人是主母的人,小人不敢不听……对不起主家,对不起乌拉那拉满门……”
费扬古站着,一动不动。
很久,他忽然笑了。笑声从喉咙里滚出来,越滚越大,撞在牢墙上,碎成一片。
“好——好——”
他一把抓住栅栏,铁锈硌进掌心,血顺着指缝淌下来。
“贱妇!本官早该看清楚——你害了老子一回不够,死了还要拉着满门给你陪葬!”
“我乌拉那拉氏几代人的门楣,就折在你一个妇道人家手里——”
“你不得好死!你做了鬼,也不得好死!!”
狱卒在远处缩着脖子,没人敢上前。
牢里那点天光,从高窗上落下来,正落在两个人中间——一个跪着,一个抓着栅栏。
谁也够不着谁。
后宫无风,人心却早已乱如惊萍。
几日午后,长春宫偏殿暖阁,几位高位妃嫔摒退了所有近身宫人,只留外殿值守,围坐一处,神色皆是凝重惶然。
前几日诸位还因皇孙接连早夭的怪事相互猜忌、暗自提防,人人疑心是旁人暗中作祟、残害龙裔,闹得后宫处处紧绷、隔阂丛生。
可历经乌拉那拉氏满门倾覆一案,她们心底所有猜忌,尽数悄然转向了不敢言说的深处。
惠妃握着温热茶盏的手指微微发颤,眼底藏着惋惜与惊惧,压着极低的嗓音轻叹:
“说到底,不过是乌拉那拉氏一个旁系小官在外传了几句闲话,便落得一品大员抄家、阖族流放的下场。
那龙袍案破绽百出、牵强至极,明眼人谁看不出是冤案?皇上这哪里是断案,分明是借故立威、杀鸡儆猴。”
宜妃面色发白,望着窗外寂寂宫树,轻声怅然:
“最可怜的是那些早早夭折的皇孙。一个个乖巧聪慧,皆是龙子龙孙,无端殒命,无人追责、无人辩驳。前几日我们还互相猜疑,斗得人心疲惫,如今细细想来,何其可笑。”
众人心中皆通透,却无人敢明言半句——近来宫中秘传萨满祈福、献祭延寿的旧事,早已在后宫暗流涌动。
所有妃嫔都隐隐知晓,皇孙接连惨死,绝非后宫争斗那么简单,皆是皇上为一己寿数,默许的献祭代价。
只是这等悖逆天道、冷血无情的秘事,字字诛心,谁敢出口,便是死路一条。
“皇上近来……真是越发疯魔了。”
荣妃咬着唇,声音细若蚊蚋,满眼忌惮,“为堵满城流言、稳固自身权位,不惜枉杀宗室、冤折忠臣。这般凉薄狠戾,早已不是从前勤政宽和的模样。”
“住口!”一旁宜妃立刻厉声打断,眼底满是惊惧,慌忙环视四周,抬手按住她的肩头,“你不要命了?!”
“宫中禁言圣是非!这些大逆不道的话,半个字都不许再提!隔墙有耳,万一被探子听去,我们满宫妃嫔、连带族人,都要落得和乌拉那拉氏一样的下场!”
荣妃瞬间回神,背脊窜起一身冷汗,连忙噤声,再不敢多言。
暖阁瞬间死寂,只剩袅袅茶烟缓缓浮动。
人人心中清明:皇孙枉死、忠臣蒙冤、宗室含恨,所有惨剧皆因帝王私心而起。
可深宫蝼蚁,无力抗衡天威,只能将所有惋惜、惊惧、寒意,尽数死死压在心底,佯装浑然不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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