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章 宜修25
四贝勒府,早上。
桌上摊着一张纸,不是经书,是名单。
第一个名字:东宫。第二个:大阿哥府。两个名字底下,都画了一道横线,划掉了。
再往下,还有一长串名字,排得整整齐齐。
宜修的手指顺着名单往下滑,一行一行地看:“一个一个来,太慢了。”
剪秋愣了一下:“主子?”
“暗卫满街跑,一府一府地等。”宜修把纸折起来一半,“等到哪天是个头?总有露馅的时候。”
“那……”
“一起下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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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阿哥府,夜里。
八阿哥到的时候,酒已经温上了。
两个人在暖阁里坐着,半天没说话。
“又走了一个。”八阿哥说。
“哪一个?”
“直郡王府那个。九岁了,都养到九岁了。”
八阿哥端着酒盏,手指在杯口上转了一圈。
“最近,咱们兄弟几个府上,白幡挂了一回又一回。你心里有数没有?”
“没数。”九阿哥说,“数着心慌。”
“东宫两个,直郡王府一个。十四府更早——福晋掉了三个月的胎,那个大阿哥吊了半个月,也没吊住。”
八阿哥抬眼看他:“你说,这是病?”
“太医院说是病。”
“太医院还说是天花。”八阿哥冷笑,“痘我小时候也出过,出痘是那么出的?一夜之间,几个府的孩子一起烧起来——你信?”
九阿哥给他把酒添满:“不信。可你不信,又能怎么样。”
“我怀疑是有人动了手。”八阿哥说,“就是不知道是谁。”
他掰着手指头:“东宫那个太子妃?直郡王府那两位福晋?还是赫舍里家、佟家,两家里头有哪个不肯认命的?”
“佟家那桩是毒,银针一验就黑。”八阿哥顿了顿,“这回这些孩子,银针下去,白的。”
“那就是两拨人。”
“两拨。”八阿哥点头,“你看,谁也抓不住谁的手。”
“听说直郡王府大门一关,谁也不见。”九阿哥说。
“不止他。”八阿哥说,“这几天,谁家孩子有个头疼脑热,都不敢去请太医院的人。请了,人家也不来。”
“太医院的人呢?”
“空了一半。”八阿哥把酒盏放下,“剩下的那些,我听说全都喝药,自己把自己弄病了。”
“咱们这几家倒还好。”九阿哥叹了口气,手在膝盖上一拍,“咱们这几年,一个小子都没添上——躲开了。”
八阿哥也笑了一声。
旁边伺候的家人上前,把两只酒盏续满,退到屏风后面去。
酒还是那壶酒,味儿也没变。多进去的那一点东西,无色,无味,入喉就化——谁也尝不出来。
两个人碰了盏,都喝了。
窗外,一片云把月亮遮住了。廊下的灯明明灭灭。
谁也没往暗处看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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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贝勒府,夜。
宜修的院子,院门虚掩着。
满院的白灯笼还没摘。风一吹,晃一晃,光影在墙上裂开,又合上。
剪秋进来回话。
“主子,贝勒爷站在院门口。”
宜修的笔停了。她把笔搁下。
“沏茶。”
剪秋看了她一眼,没问,转身去了。
四爷进来的时候,身上带着夜里的寒气。
他瘦了。袍子空了一圈,下巴上青胡茬没刮——禁足这些日子,院里没人敢往他跟前凑,他自己也懒得管了。
他在下首坐下。腰背挺得直,两只手搭在膝盖上。
宜修把茶搁在他手边。“爷这些日子清减了不少。”
四爷没端茶盏,看着宜修道:“弘晖的事,我想了几个月。”
宜修退开半步,垂着手。
“想明白了?”
“是额娘。”
他说这三个字的时候,眼睛没躲。
屋里静下来。
“岳母只圈了禁——对外称病故,人还活着。”四爷的声音很平,像在说别人的事,“她一个人,做不下这么大的事。人,她出;药,她出。可那三个府医,是谁的令调开的?”
“我额娘。”
“额娘是在为十四弟铺路。”他停了停,“用我的孩子,给十四铺路。我还傻傻地,往那个坑里跳。”
四爷忽然笑了一声。笑声又短又哑。
“如今十四府上,也绝了后了。你说——是不是报应。”
宜修没接话。
四爷抬眼看她:“我想知道,是不是你出手了?”
“妾身有这个本事,就不会眼睁睁看着弘晖离去。”
“这些日子的事,我想过。”四爷说,“凡是沾过弘晖那桩案子的,一个接一个地倒——佟家、赫舍里家,连我额娘在内。”
“还有你。”他盯着她,“你从前,没有那个胆子去敲登闻鼓。你是不是瞒着我什么事?”
“爷不去写画本子,可惜了。”宜修说,“真要是妾身做的,皇上还会让妾身安身到现在?你当皇上的暗卫,是吃素的?”
四爷的手,在膝上收了一下。
“我不信,这些事都是巧合。”过了一会儿,他自己开口,“不过——你要明白,我们才是一体的。弘晖的事,是我对不起你。”
宜修没应。
“我们再生一个。”四爷看着她,“以前是我眼瞎。我要好好弥补你。”
“弘晖……会回来的。”
屋里静得能听见灯芯烧。宜修把茶盏往前推了半分。
四爷看着那盏茶,看了一会儿。他端起盏,一口,一口,喝干了。
盏底见了光。
宜修上前,把空盏收回来。
茶盏里什么都不剩。一粒绝育丹,早化在茶里——无色,无味,入水即化。他喝得干干净净,一滴没剩。
她端着茶盏,退开两步。
四爷抬眼看她,灯下,他在等她一句话。
宜修把灯掐了,屋里黑下来。
她伸指,在他眉心一点,四爷眼神就散了。
宜修退进帘影里。
他站起来,走到帐子跟前,脱下外袍,放下帐子。放帐子的时候,回头朝案边看了一眼,笑了。
案边没有人。
宜修站在暗处,看着他抱着被子在床上折腾,心里一阵恶心。
这一夜,她给他造了一场幻境。天亮之前,他以为该发生的都发生了。
四爷醒的时候,天已经大亮。
他坐起来,愣了愣。
帐子放着,外袍搭在床边的杌子上。这是宜修的屋子。案边坐着个人,衣裳齐整,头发一丝不乱,低着头在写。
四爷咳了一声。
“爷醒了。”宜修搁下笔,“粥温在外头。”
四爷“嗯”了一声,弯腰系袍子。系到一半,手停了。
“昨夜的事,”他说,“我记着。你放心,我会对你和孩子好的。”
宜修没抬头:“那爷可要记得今日的承诺。”
四爷将腰带最后一环扣紧,转身掀帘出去。脚步沉缓,只朝廊下候着的贴身小厮低声交代一句,取些上好的绸缎、人参送到院里来。
帘子掀起来,又落下去。
屋里静下来,宜修把那页经抄完,吹了吹墨。
他要儿子,那就给他一个。这孩子打哪儿来,不要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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