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7章 宜修11
永和宫偏宫。
灭族的谕旨,宣到了偏宫。
德嫔是被反剪着双手按在地上的——宣旨的时候,她扑上去抢旨,被两个嬷嬷死死按住。
“皇上!皇上!”她披头散发,嘶声喊,“乌雅家是臣妾的母家!斩了乌雅家,皇上的脸往哪儿搁——皇上!皇上您不能——”
宣旨的人已经走了。宫门落锁。
她在地上跪了很久,爬起来,扶着墙,一间一间地看这座偏宫。
她站在院里,抬头看天。天很蓝,几只鸟飞过去。
她忽然想起来,她进宫那年,也是这样的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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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刑那日,午时。
偏宫离菜市口很远,隔着几道宫墙,半座京城。可风声、人声,是能顺着风飘的——也许不是飘来的。可她听得真真的。
午时之前,偏宫四周静得可怕。
午时三刻,远处隐隐约约地,起了一阵声浪。不是一个人的声音,是几百人的声音混在一起,被风撕碎了,一片一片地飘过来。
德嫔正在院里站着。她像被雷劈了一样,僵在原地。
那声浪一起,一落,又起。里面有女人的哭嚎,有男人的怒骂,有婴儿的哭声——尖尖的,刺出来,又断了。
她的腿一软,顺着墙根滑坐在地上。她捂住自己的耳朵。
没用。那声音不是从耳朵进来的,是从四面八方,从这座宫的每一块砖缝里渗进来的。
她开始磕头。朝着菜市口的方向,一个头,一个头地磕,额头砸在青砖上,磕出声来。
“乌雅家的列祖列宗……是我不肖……是我一人之罪……不该连累满门……”
“祖宗……祖宗啊……”
血从额头上淌下来,糊了半张脸。
没有人应她。
风把最后一声喊送过来的时候,她的手停在半空。
然后,什么都听不见了。
天地间安安静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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康熙是黄昏时候来的。
德嫔跪坐在偏宫正屋当中,头发披散着,额前的血干了,结成暗色的痂。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
她的眼睛,空的。
康熙在她对面坐下,从袖子里取出一张纸,放在案上,推过去。
“看看。”
德嫔低头。是一张画像。眉眼,鼻梁,嘴角——画师的手艺很好,七分像,三分艳。
“像不像你年轻的时候。”
德嫔看着那张画像,一动不动。
很久,她笑了一声,笑声又轻又哑:“皇上这是……什么意思。”
“隆科多强娶的妾,虐杀原配,满城皆知。”康熙看着她,“她长了一张你的脸。”
“朕问你。像,不像。”
“……像又如何。”
德嫔的声音还在抖,可她到底是几十年浸润出来的城府。她跪直了,一句一句,条理分明:
“皇上要治臣妾的罪,总要有个罪名。臣妾自入宫后,侍奉御前,从未踏出宫门半步——臣妾与隆科多,二十多年,从未私会一面。皇上可以查,查任何一个宫,任何一个月,任何一天。”
“这流言构陷的,是皇上的血脉。臣妾恳请皇上——查。查出造谣的人,臣妾死而无怨。”
“若皇上信了那些鬼话,觉得臣妾与隆科多有染——那臣妾只问一句:若真有染,臣妾能在宫里站着,到今天?”
她跪在那里,一字一字,说得又稳又快。
“皇上。臣妾这些年,步步谨慎,如履薄冰。臣妾对皇上,忠心可鉴。”
屋里静了很久。
康熙听着,从头到尾没有打断。听完了,他慢慢站起来,淡淡地问了一句:“你是被谁送进宫的?”
德嫔的身子,僵住了。
“粉蓝色的衣裳。”
康熙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
“选秀前,隆科多告诉你——朕讨厌粉蓝,穿上它,必定落选。”
“你一心想落选,想回家去嫁他。于是你乖乖穿了。”
“穿着朕最喜欢的颜色,进了宫。”
“你到今天,还护着他。”
德嫔的嘴唇,哆嗦起来。
“皇上……那是当年……当年臣妾年幼无知,被他骗了——臣妾入宫之后,早与他恩断义绝——”
“恩断义绝。”康熙重复了一遍。
“那你妆匣最底层,那个绣着并蒂莲的荷包——是给谁的。”
德嫔的血,一寸一寸凉下去。
那个荷包。她绣了三年的那个。从不示人的那个。
“朕不知道,是不可能的。”
康熙看着她,一字一字:
“朕是一直,都知道。”
德嫔抖着,抖着,忽然扑过去,死死抓住康熙的衣角:
“皇上,皇上饶命!臣妾对天起誓,四阿哥、十四阿哥,都是皇上的骨血!是臣妾拼了命生下来的!”
“皇上,臣妾伺候您几十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乌雅家已经没了,臣妾的族人都没了,皇上,您饶了臣妾!”
“要杀,您杀了臣妾吧!臣妾愿意以死明志。只求皇上,给乌雅家留个全尸的名分,皇上!”
康熙低头,看着抓在他衣角上的那只手。曾经保养得宜的手,如今指甲劈裂,满是血痂。
他伸手,一根一根,把她的手指掰开。
“杀你?”他松开手,往门外走,“朕不杀你。”
“朕让你活着。”
“活着看你的家,是怎么没的。”
“活着看你的儿子——在朕眼皮子底下,一天一天,怎么活。”
走到门口,他停了一步,没有回头。
“德嫔乌雅氏——不。乌雅氏。”
“从今日起,褫夺一切位分名号,贬为庶人。禁足偏宫,无旨,永不得出。”
“宫中一应用度,按最低等宫人例。”
他跨出门槛。
“钦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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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之后的偏宫,成了整个后宫绕着走的地方。
不知是谁的意思,调来偏宫附近当差的,陆陆续续,全是当年受过乌雅氏荼毒的旧人。她们当差不干事,聚在墙根下,声音不大不小地说话:
“哎哟,这不是当年的德妃娘娘么?瞧瞧这脸,黄得跟蜡似的——”
“慎言!人家如今是庶人了。”
“庶人?庶人也是伺候过皇上的。啧啧,伺候出了什么本事,儿子都……哎哟,我可不敢说。”
说的人笑,笑得前仰后合。
再后来,有人开始往偏宫门口“落东西”。
今天是一支断了的银簪——当年有宫女被罚跪碎瓦,簪子摔断在永和宫门口。明天是一只旧鞋底——当年有位低位的答应,被罚在雪地里站了两个时辰,冻掉了脚趾。后天,是一张字条,上头歪歪扭扭一行字:
“乌雅氏,你也有今天。”
宫人们做完就走,谁也不认。
德嫔——如今该叫乌雅氏了——起初还堵着门骂,骂完哭,哭完把东西一件一件烧掉。
后来她不烧了。她开始捡。
那些落在门口的东西,断簪,鞋底,字条,她一件一件捡回来,摆在窗台上,摆了一排。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摆。
再后来,她连骂都不骂了。她坐在院里,手里捻着一串佛珠——被抄检时漏下来的最后一串,檀木的,当年皇上赏的。
某个夜里,她数着数着,念着念着——忽然停住了。
她坐在黑地里,睁着眼。
这件事。谁在摸鱼?
乌拉那拉家倒了——嫡母圈禁宗人府,父亲卸了差事。佟家倒了。她乌雅氏,灭了族。太子母家出了气,赫舍里家出了气,满朝的御史出了风头。
一刀接一刀,一环扣一环。台面上,没有一家赢家。
水底下那只手,图什么?难道是四妃?
她想起第一次见这个侄女。
宜修才几岁,怯生生地站在她嫡母身后,行礼,请安,说话细声细气,眼睛垂着,谁也不看。
她当年还赏过这孩子一串琉璃珠子。
不。不对。
她猛地在黑地里坐直了。
流言是从外头烧起来的,火候烧得刚刚好;赫舍里家隐忍了十几年,偏偏挑这个当口敢递御状了;抬殿验看,早一步晚一步,都出不来那个效果。
还有弘晖。那孩子死的时候,这做母亲的敲了登闻鼓,闹了御前——然后呢?然后安安静静抄了一个月的经,封条贴门,礼佛茹素,乖顺得像换了个人。
就在她安静下来的这一个月里,佟家塌了。
这不是巧。这是手笔。
“好一个宜修……”
乌雅氏坐在黑地里,声音哑得不像人声:
“好一个……庶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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御书房。
“流言的源头,查到了吗。”
“回皇上……顺着查,查到几家茶馆、两个说书先生。再往上——源头断了。”
康熙的手指在案上敲了两下。
“断了?”
李德全跪着,不敢接话。
“天下没有断的源头。”康熙看着案上的折子,声音听不出喜怒,“只有不敢查的人,和不肯浮出来的手。”
他顿了顿。
“朕的皇城里——”他抬眼,看着窗外的夜色,“几时多了这么多只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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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贝勒府,封条之下。
宜修坐在灯下抄经。《地藏经》,第七遍。
剪秋进来的时候,脚步放得极轻。她跪在案边,附耳,声音压得几乎听不见:
“主子,都办妥了。赫舍里家收了刀,递了状。岳兴阿的血书,是他自己咬破指头写的——一个字,没人教。索额图那边的人,自己动的手。御史的弹章,写得比咱们想的还狠。”
“隆科多和李四儿,押在刑部。德嫔——贬为庶人了。乌雅氏全族,今日午时,折在菜市口了。”
宜修的笔没有停。一笔,一画。
剪秋说完,跪着等了一会儿,见主子没动静,又低低问了一句:“主子……接下来呢?”
宜修写完最后一个字,搁笔,把笔架好,吹了吹纸上未干的墨。然后她抬起眼,看着窗外的夜。
“接下来?”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自言自语:
“他们欠弘晖的——一条一条,慢慢收。”
“不急。”
她起身,对着窗边的佛像,拜了三拜。合十。
“阿弥陀佛。罪过,罪过。”
顿了顿,又极轻地补了一句:
“哎,我还是,太心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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