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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2章 宜修6


匣子送进御书房的时候,天刚蒙蒙亮。

李德全亲手呈上,退到一旁,大气不敢出。

康熙挑开火漆。

一封,一封。

看到第三封,他停住了。倒回去,从头再看一遍。

看完,他把信纸按在案上,压平。手指在"转投十四爷"四个字上,点了两下。

"李德全。"

"奴才在。"

"宗人府圈禁的爱新觉罗氏——提出来。朕要问话。"

"嗻。"

——

嫡母被提到御前的时候,诰命服已经换了囚衣。

头发散着,一夜之间,鬓角全白了。可她跪下去的时候,腰杆还是直的。

康熙把一封信摔在她脸上。信纸飘落在她膝前。她低头,看了一眼。

"'弘晖那孩子,留不得。'"康熙的声音不高,"居然敢毒害皇孙?你们好大的胆子!"

嫡母的手,攥住了囚衣的衣角。

"回皇上……是家书寻常语。臣妇是说,孩子体弱,不宜留在京中,要送去别院将养——"

"将养到死吗?"康熙打断她,"再不说实话,就按照谋反大逆论处,凌迟处死!"

殿里死一样静。

嫡母的嘴唇抖了抖。忽然,她抬起头,眼里的疯气又冒上来了:"是德妃!是德妃与臣妇的交易!她要保她小儿子的前程,跟臣妇有什么相干——"

康熙抬手止住她余下的辩解,声音不高,威压却铺开来:“不关你的事?亲手毒杀皇孙,还敢说与你无关?”

他微微倾身,目光直视她:“德妃吩咐你捏造证词,你便俯首听命。那若是德妃令你自尽,你也甘愿领死?”

嫡母哑了。

——

康熙站起身,负手,一步一步踱到她面前。“朕把审出来的东西,给你捋一捋。

“毒药,是陪嫁进府的嬷嬷下的。混在弘晖的吃食里,下了半年。慢性毒——所以孩子一发作,看着像急症。”

“三个府医,为什么偏偏那晚全在正院?纯元说身子不舒服,传令调的。孩子咽气的时候,她睡得好好的。”

“你府上的管事嬷嬷赵氏,一趟一趟往贝勒府跑——查出来了,是你的人。”

他把那封信,丢在她面前。

“你还有什么要辩的?”

嫡母跪在那摞单子中间。她慢慢抬起头,脸上的疯气,忽然全褪了,露出底下的东西——不是悔。

是理直气壮。

"辩?"她笑了,笑声又干又哑,"一个庶出的病秧子,也配挡我女儿的路?"

"我女儿肚子里,才是正经的嫡子。他多活一天,我女儿的孩子落地,就矮一头。"

"皇孙?"她的声音尖起来,"我乌拉那拉家的女儿,生下来的才是皇孙!他——"

"住口。"

康熙闭了闭眼。再睁开时,他一字一字:"宗人府,多罗格格赐死。"

“皇上!"

嫡母猛地抬起头,脖子上青筋都起来了:"臣妇是爱新觉罗的后代!本朝没有处死宗室的先例——皇上要开这个先例吗?"

"还是说——"她笑了,笑声又尖又冷,"皇上真要为了一个病恹恹的庶出子,把这桩丑闻公之于众?"

"德妃也参与其中。史书上会怎么记?外头的百姓、朝上的官员,会怎么看皇上的家事?"

"皇家颜面何存?"她一字一顿,"皇上比谁都清楚。"

殿里死一样静。

康熙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处死她——宗室格格毒杀皇孙,昭告天下。史官落笔,写的是爱新觉罗家儿孙相残。

德妃牵涉其中,写的是皇帝的妃嫔做局害皇嗣。这案子一翻到明面上,捂都捂不住。

很久很久,康熙开口了,声音听不出喜怒,"圈禁。永不放出。"

他顿了顿:"对外称——病故。"

——

刑部、宗人府、太医院的人,跪了一地。

康熙站在案前,看着那匣子信,看了很久。

他开口,声音恢复了平稳:"查明白了。是白莲教。"

"白莲教买通府中下人,投毒谋害皇嗣,乱我朝纲。着刑部严查白莲教余孽——一网打尽。"

"经手下毒的赵氏等,以白莲教徒名义,处斩。"

"此事,到此为止。"

他环视一圈,最后落在李德全身上:"皇孙的死,是白莲教的罪。旁的——"

"烂在肚子里。"

"嗻——"

跪着的人,齐齐磕头。没有一个人敢抬头看彼此的脸。

——

四爷是午后被召进殿的。

案上摆着那匣子信。康熙指了指:"看看你的好福晋都干了些什么,瞎眼的东西!"

四爷一封一封地看。

看到"转投十四爷",他的手开始抖。

额娘。

又是额娘。

乌拉那拉家把女儿塞进他的府里,转头去扶持十四弟——这中间若没有额娘的手,他一个字都不信。

吉服是额娘宫里出去的,信是和额娘通的,如今连"转投"两个字,都明晃晃写在纸上。

他捏着信纸,指节一点一点白下去。

看到"弘晖那孩子,留不得"——信纸从他指缝里滑出去,飘落在金砖上。

他没去捡。

"皇阿玛……"他的喉咙里滚出一点声音,破碎的,"弘晖……弘晖是……"

"你岳母亲手安排的。"康熙坐回御座,声音很平,"毒药,是纯元陪嫁的人下的,下了半年。"

四爷撑着案角,忽然弯下腰去。

干呕。

呕不出什么。他扶着柱子,一点一点滑坐在地上。

"那晚……"他喃喃,"那晚儿臣在正院。儿臣说……莫拿琐事来扰……"

“儿臣就这么一个儿子,哈哈哈哈,居然相信了福晋的鬼话,什么用孩子争宠!我就那么看着自己的儿子死去,哈哈哈哈……”

他说不下去了。

弘晖烧得抽搐的时候,他的侧福晋在门外跪着求太医的时候——他说,琐事。

四爷抬起手,狠狠扇了自己一个嘴巴。

很响。

康熙看着他,没有拦。

"皇阿玛。"四爷跪直了,脸上一个红印子,眼睛红得吓人,"儿臣要查。儿臣亲自查。岳母圈禁,不够。儿臣要她——"

"你要什么?"

康熙打断他。

"你要朕把宗室格格毒杀皇孙的案子,昭告天下?你要史官落笔,写我爱新觉罗家,儿孙相残,主谋是朕的妃子?"

四爷僵住了。

"朕已经处置了。"

康熙的目光落回案上的折子,声音淡下去:

"眼盲心瞎的东西,现在知道后悔了?给我滚回去禁足!朕有时候真怀疑你是不是朕的种?"

“这么简单的计谋,都看不清?还出生在皇家?给我滚出去!”

四爷伏在地上,很久,才爬起来。

他走出去的时候,背影是佝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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