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0章 宜修4
"妾身还有一事状告。"
乾清宫,西暖阁。
康熙坐在炕上,手里捏着一串东珠,珠子一粒一粒从指缝间滑过,发出细碎的轻响。
他抬了抬眼:"说。"
宜修缓缓直起身。
"妾身是庶出。"她说,"嫡母心中,素来只有姐姐这一个亲生女儿。府中的钱粮供给、名师教习、珍稀药材,尽数堆在姐姐一人身上。"
"琴棋歌舞,身段容貌,皆是按着宠妃的规制,悉心调教长大的。"
"为求腰肢纤细、一握盈盈——姐姐自小的膳食里,常年掺着息肌丸。"
"一派胡言!"
四爷霍地抬头:"乌拉那拉氏,你满口血喷!嫡母疼爱女儿,天经地义,这也成了罪过?!"
宜修没看他。
"汉宫旧事,赵氏姊妹以息肌丸固宠善舞。"她的声音很平,"那方子里,有一味麝香。京中贵女,没有不知道的。"
"麝香入体,积在骨血里。十年二十年——散不出去。"
四爷转向康熙,扑通跪下,"皇阿玛明鉴!臣妻清清白白,岂容此妇临殿构陷!"
"儿臣的福晋自幼在闺阁诵佛抄经,连胭脂都少用——"
"构陷?"宜修终于偏头看了他一眼,"这也需要构陷?请太医一查,便知。"
"还有。"
她转回身,声音不高,一字一字:"你的好福晋,先勾搭过太子。"
四爷猛地抬头。
"太子没看上。"
"于是转而去勾搭八阿哥。"
"也没成。"
"四贝勒,你也不想想——"宜修看着他,"姐姐早有婚约在身,为何迟迟不嫁?挑剔到那个岁数,挑的是什么,四爷心里没数么?"
"住口!"
四爷目眦欲裂,脖子上青筋暴起:"贱人!弘晖刚没,你就编出这种脏水泼你姐姐——你报复!你这就是报复!"
"脏水?"宜修声音淡淡的,"太子府的旧人、八贝勒府的门房,一问便知。四爷要查吗?"
四爷张着嘴,半个字都接不上。
——
"再后来,"宜修说,"就是妾身怀孕七个月的时候。"
"嫡姐打着'照顾妹妹'的名头,进府小住。"她一字一字,"一个未出阁的姑娘,来照看有孕的妾身——四爷不觉得,荒谬么?"
"妾身安排嫡姐住在梅坞水榭。当夜,她穿着一身妃位制式的吉服,在水边起舞。"
"恰巧,被四爷看见。"
"四爷就没想过——"宜修的声音陡然一冷,"一个闺阁姑娘,哪来的妃位吉服?"
"胡说!"
四爷吼出来,嗓子都劈了:"那日是家宴!兴致所至舞了一段——她一个姑娘家,懂什么制式不制式!衣裳是府里给的,她哪里知道!"
"府里给的?"
宜修轻轻重复了一遍。
"四贝勒府好大的胆子。妃位制式的吉服,也敢私制。"她顿了顿,"下一步,是不是连龙袍也备下了?"
四爷的声音,戛然而止。
他"咚"地跪下,额头砸在金砖上,一声,又一声:
"儿臣胡说的!那日儿臣多饮了几杯,没有注意吉服……儿臣绝无此心,皇阿玛明鉴——"
康熙饶有兴致地看着他,慢慢开口:"你的府上,还真是精彩。"
"要不——朕的位置,让给你坐?"
"儿臣不敢!都是这毒妇污蔑,请父皇严惩!"
"妃位吉服,私制有档。息肌丸,脉象可查。"宜修的声音不高,"桩桩件件,都摆在那儿。四爷这么着急做什么?"
"你——"
四爷指着她,手抖得不成样子。
跪求赐婚,是他这辈子最得意的一件事。此刻从她嘴里说出来,每一个字都在扒他的皮。
"妾身本不该说这些。"宜修转向康熙,俯身,"只是看着皇子被人如此蒙蔽,实在于心不忍。"
"妾身空口无凭。请皇上传太医,给福晋诊一诊脉——便知真假。"
——
"不必诊!"
纯元终于开口了。
她挣开搀着她的嬷嬷,伏在地上,眼泪说下来就下来:
"皇上,臣妾冤枉。"
她的声音又软又颤:"妹妹这是嫉恨臣妾,十几年了。臣妾自幼身子弱,家中请人调养,吃的是什么,臣妾一概不知。
若说穿错了衣裳、跳错了舞,那也是家中安排——臣妾一个待嫁的姑娘家,懂什么?"
她哭得柔肠百转:"妹妹的孩子没了,臣妾心里一样痛。可臣妾今日怀着身孕,当众受这般羞辱——臣妾就是死了,也洗不清这个名声啊,皇上!"
殿里几个侍从都低了头。
这一番话,又软又惨,滴水不漏。
宜修看着她。"纯元。你吃的什么,你不知情——好。"
"那就请太医,看你的脉。"
"脉象,不会骗人。"
纯元的哭声,噎了一下。
"来人。"康熙说,"诊脉。"
——
院判进殿,跪下,搭脉。一息。两息。十息。
院判的手指换了个位置,又搭。他抬起头,看了康熙一眼,很快低下头去。
"讲。"
"回皇上。"院判的声音发涩,"福晋这脉象——自幼服食息肌丸,体内含大量麝香,十几年了。"
纯元脸上的血色,一寸一寸褪干净了。
"不……不可能……"
她摇头,眼泪还挂在腮边:"我每日都喝羊汤的……母亲说,喝了羊汤就能——"
她猛地收声。
太迟了。
殿里每一个人都听见了。
——
"这胎呢?!"
四爷一把抓住院判的胳膊,像抓住最后一根稻草:"这胎怎么样?!"
院判看了看他的手,没有挣。
"回贝勒爷。这胎——就算安安稳稳养着,到七个月,也必然落下。"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而且,必然是死胎。"
"就没有一点法子吗?!"
"麝香已经深入骨髓。勉强保胎,麝香随胎儿排出,母子俱险——处理不好,就是一尸两命。"
四爷松开了手。
他站在原地,看看院判,看看纯元,最后看向康熙。
他忽然想起跪求赐婚那天自己说的话。想起递上去的请婚折子。想起洞房那夜的合卺酒。
"皇阿玛……"他的声音全是抖的,"儿臣求娶的时候……"
他说不下去。
求娶的时候,他以为求来的是老天爷的偏爱。
——
"李德全。"
"奴才在。"
"传乌拉那拉·费扬古夫妇,即刻进宫。朕要亲口问他们话。"
"第二道。昨夜正院当值的府医三人,分开关押,逐一审。连麝香都诊不出——朕倒要看看,这宫里到底有多少妖魔鬼怪。"
"第三道。"康熙的目光落在殿门外,"那身吉服,是宫里出来的东西。各宫的份例、赏赐、出入的册子,全部调来。"
他顿了顿,声音冷下来:
"既然她不想要妃位——朕,会随她的愿。"
"嗻!"
康熙最后看向纯元。
"纯元福晋,暂居正院。院中伺候的人,全部重新从内务府调配。无旨,任何人不得探视。"
两个嬷嬷上前架她。
纯元被架起来的时候还在回头,嘴一张一合,翻来覆去只有一句:
"羊汤……羊汤明明能……"
没有人接她的话。
殿门关上了。
——
殿门外,雨小了。
剪秋撑着伞迎上来,替宜修拢了拢湿透的孝衣,声音压得极低:
"主子,话递出去了。相熟的采买、几个牙婆、洗衣房的妈妈……都说是四贝勒府里传出来的,没提主子半个字。"
"天黑之前,满城都会知道——福晋惯用息肌丸,自幼就用。麝香,伤胎。"
宜修"嗯"了一声。
"主子,"剪秋看着她空空的怀里,眼圈红了,"小主子他……"
"太医院验着。"宜修打断她,抬脚往前走,"验完了,以皇孙之礼,送回我手上。"
她抬头,看了一眼乾清宫的方向。
李德全这个时候过来:"费扬古大人快进宫了,侧福晋还是先候着吧。"
宜修理了理湿透的袖口,在宫门边的石阶上坐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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