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章 安陵容127
皇上昏迷的第二天,夏刈的人进了太医院。
陈太医那句“脉不对”,被他的耳朵听了去。三天不到,周太医进出的时辰被他翻了个底朝天,连药渣都收走了两包。
寿康宫的灯亮了一整夜。
安陵容是后半夜从侧门进来的,斗篷上还带着外头的寒气。
“他还没醒。”太后坐在榻上,“等他醒了,什么都晚了。”
“是。”
“夏刈在查太医院。哀家的人看过了,药渣都叫他收走了。再给他三天,他就能摸到周太医头上。”
安陵容垂着眼,从袖中取出一卷黄绫,搁在炕桌上。
太后盯着看了很久。
“仿的?”
“仿的。”安陵容道,“照着朱批的笔迹描的。描了七遍,才敢拿出来。”
太后把黄绫展开。传位皇六子弘晞——一笔一画,力道收放,跟皇上批折子的手一模一样。
“字是好字。”太后把黄绫慢慢卷起来,“可这上头没有印。假的真不了。”
“印会是真的。”安陵容道,“臣妾去盖。”
太后抬眼看了她一下。
“怎么盖?”
安陵容笑了一下,把黄绫收回袖中:“娘娘把心放在肚子里。臣妾的手,比天下所有的贼都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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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
养心殿侧殿,守夜的太监抱着胳膊靠在柱子上,头一点一点的。
承乾宫里,安陵容坐在灯下。
她从袖中捻出一张符,指尖一捻,符纸无声无息地化了。
侧殿里,装玺的紫檀匣子轻轻晃了一下,离了架子,悬空,穿出窗,穿过一道宫墙,再穿过一道,落在她面前的案上。印泥盒跟着匣子一起过来的。
匣盖自己开了。
安陵容取出那方“皇帝之宝”,端详了一眼——四条蟠龙,底下一片朱红旧印泥的痕。她蘸了印泥,把黄绫铺平,落下去。
一下。
压得极正。
玺放回匣中,匣盖合上,原路回去,落回架子上。严丝合缝,连架上的浮灰都没动一粒。
守夜的太监打了个盹,醒了,揉揉眼睛,接着站。
他什么都没看见。
那方印躺回去的时候,连印泥都还是温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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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一早,夏刈进宫请旨。
他跪在寿康宫外,声音是哑的:“四阿哥的案子,奴才请旨彻查。马是外头带的,人也在外头。奴才得出去走动。”
帘子后面,太后半晌没出声。
“查。”她说,“宫里的事,自有哀家。你把四阿哥的案子查清楚,查不清楚,不必回来。”
“嗻。”
夏刈出宫门的时候,禁军统领已经换成了太后的旧人。
他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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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夜,苏培盛被叫到承乾宫。
“公公,坐。”
苏培盛哪敢坐,躬着身子站在当地。
安陵容也不绕弯子:“夏刈在查太医院。公公听说了吗?”
“……奴才听说了些。”
苏培盛的脸白了一层。
“验血的水,是公公张罗的。”安陵容一条一条地数,声音又软又慢,“胧月出宫,是公公办的。封口令,是公公当着六宫宣的。公公这双手,经了多少事,公公自己心里有数。”
“娘娘,”
“皇上要是醒过来,他会让人知道他的丑事吗?”
安陵容看着他,“皇上要脸面。公公现在可是知道不少内幕消息,可真到了那一天,苏公公能保证自己的性命吗?”
苏培盛的腿一软。
“公公想想,是等皇上来收拾你,还是……”
她没说完。
苏培盛跪下了。
“奴才愿意为娘娘效力。”
“不是为我。”安陵容弯下腰,声音放得更轻,“是为公公自己。皇上昏过去之前,念叨过谁的名字——公公是亲耳听着的。这句话,公公只要在殿上说出来,往后就是新君跟前的人了。”
苏培盛在地上磕了个头。
这一回,磕得很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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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日,太后上金銮。
满朝文武到齐。苏培盛捧着黄绫,立在御阶旁边。允祥按着剑,站在丹墀上。
太后坐在珠帘后面,开口了:
“皇上病重,昏迷不醒。太医院说,静养。可前朝的事,一天都停不得。”
她顿了顿。
“皇上昏迷之前,有遗诏。”
珠帘一掀,太后自己走了出来。她站在御阶上,从苏培盛手里接过黄绫,亲自展开,一字一字地念: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朕躬违和,恐有不测。皇六子弘晞,聪明仁孝,朕钟爱之,着立为皇太子,继承大统。命十四阿哥允禵出广化寺,摄政辅国,辅佐新君。钦此,”
落款之下,那方朱红大印,端端正正。
殿上静了片刻。
张廷玉第一个出列,跪下:
“太后娘娘!亲笔遗诏,臣等无人亲见皇上执笔。皇上昏迷之前,可有口谕?六阿哥年方五岁,主少国疑,请娘娘三思,请皇上亲政!”
后头跟着跪下去一片:“请皇上亲政——”
“皇上醒得来吗?”
太后的声音不高,压着满殿的呼吸。
“你们去太医院问问,皇上几时能醒?”她慢慢扫过殿上,“怎么——你们是不信哀家,还是不信这方玉玺?”
“老臣不敢!只是祖宗家法……”
“太后娘娘。”
苏培盛从御阶旁边跪出来了。他把头磕在金砖上,声音抖着,可一个字一个字咬得清楚:
“皇上昏过去之前,念叨过六阿哥的名字。奴才是亲耳听着的。奴才伺候皇上三十年,皇上心里的事,奴才不敢编,也不敢瞒。”
殿上死一样的静。
张廷玉伏在地上,肩膀起伏了几下,还要张嘴。
“张大人。”
允祥上前一步,按着剑。
他的声音不高,殿里每个人都听得见:
“皇上昏迷。四阿哥坠马,这条腿保不住。三阿哥难当大任,五阿哥荒唐不经。皇上的血脉里,能继大统的,只剩六阿哥。”
他看着张廷玉:“国不可一日无君。太后奉遗诏,玉玺为凭。张大人还要争什么?争到这大清的江山空悬几日么?”
张廷玉伏在地上,重重磕了个头。
“……老臣,遵旨。”
太后把黄绫递还给苏培盛,站在御阶上,看着满殿的顶戴花翎一片一片矮下去。
山呼万岁的声音,震得殿梁上的灰都落下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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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太后车驾出宫,往广化寺去。
几年了。
广化寺的门开了。
十四爷站在门里,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棉袍,头发白了一半。他眯着眼看了那车驾很久,才认出来。
他往前走了两步,腿一软,跪在了门口。
太后下了车驾,走到他面前,看了很久。
“回来吧。”
十四爷伏在地上,肩膀抖起来,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太后伸出手,把他扶了起来。
“回家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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