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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3章 安陵容122


景仁宫的宫门开开合合,各宫的步辇轿子一顶一顶往外抬。

天阴得沉,风从宫道那头灌过来,卷着檐角的碎雪。

余贵人被两个太监一左一右架着,从角门里出来。掌嘴二十是方才在景仁宫外头行完的,半边脸肿得老高,嘴角一道血渍,冻硬了。

她低着头,一步一挨。忽然抬眼,看见了辇。

“娘娘——娘娘!”

押送太监一惊,伸手去拉,没拉住。她挣开手扑到辇前,跪下去,额头磕在青砖上。

“娘娘!嫔妾……嫔妾有话……”

辇里没有动静。

杏儿掀帘看了一眼,回头看自家娘娘。

安陵容抬了抬手。辇停了。

“本宫有几句话问她。”她说,“你们退远些。退到拐角后头。”

两个押送太监对视一眼,退了。杏儿把辇边的宫人都挥开,自己退到辇后。

余贵人从地上撑起来一点,仰着那张肿了一半的脸。

“娘娘……”她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挤,漏着风,“皇上那样……砸盏……掌嘴……嫔妾是不是……也要……”

后头的话没说出来。

不用说出来。曹琴默那三个字,这宫里谁心里都揣着。

“罚都领了。”安陵容隔着帘子道,“领了,这一页就翻过去了。”

“可是皇上——”

“皇上恼的是那几个字。丢的是他的脸,不是你。”

她的声音不高,字却一个是一个,“皇上要的是体面。这话他当众认不得——可他心里,就难说了。"

余贵人怔怔地望着辇帘。

“回去闭门,带孩子。谁的话都不要接,谁递东西都不要收。”安陵容道,“等消息。”

“嫔妾等什么……”

“用不了多久,”安陵容道,“她自会有别的罪名。这宫里要安一个人的罪名,从来不愁没名目。”

风卷着雪粒子,打在辇帘上。

余贵人跪在那里,半边脸肿着,看不出神情。只有那双眼睛,一点一点亮起来了。

“你只管养你的脸。”安陵容道,“十二阿哥,你好好养着。”

余贵人伏下去磕了个头,被押送太监架起来,一步三回头地往钟粹宫去了。

辇帘落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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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仁宫正殿。

殿里的人散干净了。皇后坐在案后,手边一盏茶,没动过。

“剪秋。”

“奴婢在。”

“你瞧今日这一场,是谁的输赢?”

剪秋想了想:“皇上到底没治莞妃的罪。许是……念着旧情?”

“念着旧情。”皇后把这四个字重复了一遍,笑了一下,笑得很淡。

“皇上不是没治罪。”她慢慢捻着佛珠,“是把罪收进袖子里了。”

“当众治,是告诉天下人,他的女儿——他那张脸往哪儿搁?”

皇后抬眼,“今日那道封口令,封的是满殿的嘴么?封的是他自己的脸。”

剪秋垂手听着。

“要审,在景仁宫就审了。”皇后道,“他把人带走,带进养心殿,是关起门来,自己一个人过。”

“救莞妃的从来不是情分。”她说到这儿停了停,捻珠的指尖顿住,随即又捻下去,“是那张脸。”

剪秋不敢接。

殿里静了。

“莞妃往后必有罪名。”皇后道,“皇上的圣旨里,罪名会换一个,换一个体面些的。”

剪秋低声道:“那咱们……”

“本来要她去咬承乾宫。”皇后看着案上那盏冷茶,“结果自己被折腾得快没了,哎,也算给弘康报仇了吧!”

她顿了顿,抬起眼来:“剪秋。余贵人那句话,是她自己敢说的?”

剪秋一怔:“娘娘的意思是……”

“林贵人前头那桩案子是怎么起来的,咱们都看见了。”

皇后捻着佛珠,“如今又是一个人,一句话,一桩案子。这宫里的傻子,怎么一个接一个,都往同一条道上走?”

“会不会……余贵人真是恨急了?莞妃毕竟与她有仇——”

“她敢吗?”皇后打断她。

剪秋不说话了。

皇后盯着佛龛里那一点香火,看了许久。那座宫的影子在心里过了一遍,六个皇子,太后,还有那位今日从头到尾捧着茶、眼睛谁也没看的皇贵妃。

她把念头按下去。

“盯着养心殿外头。”她道,“皇上几时传出话来,几时报我。”

“嗻。”

剪秋应了,退出去。

殿里剩皇后一个人。她捻着佛珠,忽然抬眼,望向后殿佛堂的方向。

那盏灯还亮着。佛前供着的,还是那几样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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咸福宫东偏殿。

灯捻得只剩一芯。静和公主睡下了,乳母在外间守着。

敬妃进来的时候,沈眉庄正坐在窗下,手里绞着一方帕子。

“姐姐。”沈眉庄起身,被敬妃按住。

“自家人,不必。”敬妃在下首坐了。含珠上了茶,退出去,把门虚掩上。

两个人静了一会儿。

“姐姐今日都看见了。”沈眉庄先开的口。

“看见了。”敬妃捧着茶,“你是要问,皇上为什么不办莞妃?”

沈眉庄没说话,算是默认。

“我看未必,只是当时在景仁宫不好处罚罢了。”

敬妃道,“那道封口令,封的不是咱们的嘴,是皇上的脸。”

“一般皇嗣血脉有疑都要滴血验亲,今天景仁宫里谁都没有提,你不觉得奇怪吗?”

“是啊,我还以为她们都被吓忘记了。”

“哪里是忘记,她们都是人精,那个时候皇上正是气头上,谁去触霉头?”

沈眉庄垂着眼接着问道:“那……八公主呢?”

敬妃捧茶的手停了一下。

“往后的日子难了。”她道,“就看皇上的心意吧,不知道能不能活下去,可伶的孩子。”

沈眉庄的手指把帕子绞紧了。

“孩子是无辜的。”她说。

敬妃看着她。

“这宫里,”她慢慢道,“就没有无辜的孩子。”

殿里静下来。炭盆里的火星子爆了一下。

沈眉庄把帕子摊开,抚平,又绞起来。

“今夜的话,”敬妃起身,“出了这道门,一个字都别往外说。”

“我知道。”

敬妃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她一眼。

门轻轻合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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翊坤宫。

华妃进门就把披风摔了,在殿里来回走。

“装清高!”她一口啐在地上,“装柔弱!满宫里就数她干净——琴棋书画,佛口蛇心!原来是个娼妇,把人养在太医院里!”

“娘娘小声些。”颂芝赶忙上前掩门,“皇上下了封口令——”

“本宫说一句怎么了?!”

她话头停了停,忽然冷笑。

“你说说,皇上今日怎么判的?”

颂芝不敢说话。

“‘像她额娘’。”华妃自己学了一遍,笑出声来,“好,好得很。明明长得和那太医一模一样的脸,哈哈哈哈哈……”

她走回窗前,看着外头天色。

“颂芝,你说说,这是不是报应?”

“娘娘……”

“不是报应是什么?”

华妃转过身来,眼睛里烧着,“他疑这个、防那个,谁都信不过——连本宫都防!欢宜香喂了本宫八九年!如今呢?老天爷开眼,连他自己的闺女,都不是他的!”

她越说越快,声音越高——

“这是老天替本宫——”

“娘娘!!”

颂芝扑通跪下去,一把死死抱住她的手。

“这话是能说的吗?!今日景仁宫里皇上亲口说的,‘再提一个字,杖毙’——娘娘!满宫多少人竖着耳朵!您这是往刀口上撞啊!”

华妃僵在那里。

“杖毙”两个字,在她自己耳朵里滚了一圈。

殿里静下来,只剩她的喘息。

她甩开颂芝的手,摆了摆:“……都下去。”

“娘娘——”

“都下去!”

宫人们退了个干净。颂芝最后一个出去,把门带上了。

华妃独自在殿里站了一会儿,走回妆台前坐下。

铜镜里的人,妆还齐整,眼睛底下压着青。

她看了半天,忽然伸手,把镜扣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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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了,养心殿的灯还亮着。

殿门口,苏培盛带着一地的人跪着,没有一个敢抬头。

殿门关得死死的。方才里头传出来一声响,像瓷器砸在砖地上,又像不是。

没人敢问。

东边宫道上,太医院的人提着灯笼、背着药箱一路小跑,袍角在风里翻。引路的太监回头直催:

“快些。快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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