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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6章 安陵容105


景仁宫内殿,沉寂良久。

剪秋跪在青砖地上,连大气都不敢喘。

方才皇后一声"快死了也不安生"吼出来,像是把胸腔里积压多年的那口怒火泄了大半。她斜倚在大迎枕上,身子却仍止不住微微发抖。

许久,皇后哑着嗓子开口:"剪秋。"

"奴婢在。"

"弘晖没的时候,也是三岁。"

皇后阖着眼,胸口剧烈起伏,"曹琴默方才骂本宫的那些话,哪里是单单骂本宫?她是揪着弘晖,一字一句,咒本宫丧子之痛。"

殿内死寂沉沉。

剪秋伏低身子,半个字也不敢应声。

"她算什么东西?"

皇后撑着榻沿,颤抖着手勉强坐直,"本宫叫人给她下药,本是叫她悄无声息地走,也算保全她最后一点体面。"

"她倒好,径直堵到本宫宫门前,一盆盆脏水,尽数泼到本宫头上!"

她粗喘两声,牙关紧咬,字字像是从齿缝碾出来:"她这是在逼本宫。"

"方才那些话若是传入皇上耳中,皇上一旦起意提审她——"

话语骤然中断。

若是开审,真相便藏不住了。她口中控诉的桩桩件件,全都是真的。

又是一段漫长的静默。

皇后一字一顿,寒意浸骨:"本宫要她那张嘴,再也吐不出半个字。"

剪秋伏得更低:"奴婢……明白。"

皇后重新闭上眼,语调反倒平缓下来:"她要是真有个三长两短,便是她福薄,怨不得旁人。"

"还有那个音袖,本宫那味秘药,是她经的手。一并处理了,手脚干净些。"

"是。"

皇后缓缓睁眼,眼底翻涌着骇人的戾气:

"弘晖离去的那些年,本宫是怎么熬过来的?如今她当众叫嚷,多活一日,皇上便多一分疑心,本宫便一日不得安寝。"

剪秋重重叩首:"奴婢这就去。"

退至廊下,她才惊觉后背衣衫早已被冷汗浸透。

她伺候皇后多年,皇后手里了结的人不算少,却从没有哪一回,像这次似的——被一个降位的答应当众斥责,乱了心神,气得手直抖。

这一回,娘娘是真被逼到绝境了。

剪秋不敢耽搁,快步去往偏殿。不出半个时辰,一碗安神汤便送到曹琴默面前。

曹琴默饮下。

约莫半个时辰之后,粗使婆子连滚带爬奔来:"剪秋姑姑!曹、曹答应……去了!"

剪秋入内看了一眼。人已经凉透,面容安静,瞧不出半分痛苦。

她直起身,理了理袖口,冷静吩咐:"去回禀,就说曹答应急症暴毙。"

"是,是。"

不多时,看管音袖的房间也出了事。宫人推门进去收拾,只见人已经悬在房梁之上。

剪秋立在门口静静看了片刻,淡淡吩咐:"上报,便说是畏罪自缢。主子骤然亡故,奴婢随之殉主。"

养心殿。

皇帝刚下朝落座御案之后,苏培盛躬身凑上前,压低声音回禀:"皇上……景仁宫出了事。"

"讲。"

"今日一早,曹答应守在景仁宫门前,当着来往宫人内侍的面痛斥皇后娘娘,言辞极为刺耳,剪秋姑姑派人堵了她的嘴,将人拖拽下去……"

皇帝眉头紧锁:"她竟疯魔至此?都说了些什么?"

苏培盛小心窥着帝王神色,上前半步,额头沁出薄汗:"她骂娘娘是毒妇,控诉娘娘暗中给她下秘药。还说……"

"继续说。"

"还说,娘娘今日敢给曹答应下毒,来日便敢对皇上下手。"

大殿瞬间陷入死寂。

皇帝捏着朱笔的手猛地顿住。笔尖一点朱砂滴落,落在奏折纸面,洇开一团刺目的红。

"这话……当真是她亲口所言?"

"奴才不敢欺瞒。宫道上不少人全都听见了。"

皇帝默然,缓缓搁下朱笔。那句话如一根尖刺,扎入心底。今日能对一个失势答应下毒,来日,会不会将毒药下进朕的汤药膳食之中?

"传旨,"帝王声音听不出喜怒,"将曹琴默连同那名宫女,一并带来养心殿。朕要亲自审讯。"

"嗻!"

苏培盛领命退下。

半个时辰后,他跪着重回殿内,头埋得极低,不敢抬眼。

"皇上……曹答应,已经没了。"

"何时出事?"

"回皇上,就在方才。景仁宫来报,说是急症暴毙。宫女音袖,也自缢身亡。"

皇帝端坐不动,一言不发。

苏培盛伏在地上,屏息不敢出声。他伺候皇上这么多年,见过帝王雷霆盛怒,可这般无声沉寂,反倒更令人心底发寒。

"传太医验尸,"皇帝终于开口,"朕要查清,她究竟怎么死的。"

四名太医查验直至掌灯时分。

领头太医跪在殿中,声音发颤:"启禀皇上,曹答应周身无伤,体表无异状。只是……体内确有中毒的痕迹。"

"中毒?"

"是,只是究竟是何毒,尚需细究。"

皇帝挥手命太医退下。殿内只剩他一人,烛火明明灭灭,轻轻晃动。

曹琴默当众控诉皇后下毒,并非疯言妄语。

皇帝闭上双目,思绪飘回当年王府。

当年宜修打理王府内院,井井有条,账目分明,从不让他费心。

他不是不曾察觉异样。府中一个个孩儿,或是没能足月降生,或是落地之后早早夭折。

他心中早有疑窦。可彼时正值夺嫡紧要关头,八爷的势力渗透内外,前院风波不断,他自顾不暇。

宜修将后院守得密不透风,没给外人可乘之机。那时他暗自想着,妇人有手段,未必是坏事。

那些夭折的孩子,他不是没有怀疑过宜修。可细细追查,件件线索,全都指向八爷一党。

他就当,真是八爷做的。

登基之后,这桩旧案就此尘封。一旦深挖,揭出来的,是帝王自己的难堪。

而今旧事被曹琴默当众捅破。人一死,死无对证。

皇帝睁开眼,望着奏折上那团洇开的红,心底生出疑云:当年那些蛛丝马迹,当真都是八爷所为吗?

"传旨。"他声调依旧平稳。

"曹氏琴默,疯癫失仪,当众诟骂中宫、污蔑国母,惊扰宫闱。虽已身故,罪责难赦,其家眷全数流放宁古塔。"

"另外,曹氏所言尽是疯言。从今往后,宫内宫外,谁都不许再议论半句。敢私传流言者,杀无赦。"

"嗻。"

苏培盛叩头起身,刚走到殿门口,又听见帝王淡淡追加一句:

"宣夏刈觐见。"

"……嗻。"

夏刈后半夜才入殿,跪地俯首,声音压得极低:"皇上,奴才两处都查过了。"

"说。"

"其一,音袖腕间戴了一只内造银镯,成色上乘。凭宫女月例银,断然置办不起。"

"还有呢?"

夏刈把头埋得更深:"其二,奴才查验过音袖的屋子。门窗,是从外面闩死的。若是自缢,绝不可能从外锁门。"

殿内再度安静下来。皇帝坐在烛影深处,面容隐在暗处,看不真切情绪。

"接着查,"他沉声吩咐,"朕要弄明白,这深宫后院里,这些年到底还藏着多少旧账。"

"嗻。"

夏刈叩首,悄无声息退离大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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