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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章 安陵容100


景仁宫,

自皇后解禁后,头一回这样齐整。

皇后端坐上首,挺着临盆将近的肚子,一双眼却比从前更深了几分。她扫过满殿的妃嫔,嘴角噙着一点恰到好处的笑,端的是中宫的气派。

"本宫这些日子闭门养胎,倒叫姐妹们挂心了。"皇后温声道,"如今身子好些了,往后请安,还照旧。"

华妃坐在下首,端起茶盏,慢条斯理地吹了吹:"娘娘这一胎,养得可好?臣妾瞧着,娘娘倒比从前清减了些。"

"月份大了,难免。"皇后道,"劳华妃惦记。"

"臣妾哪敢惦记娘娘。"

华妃笑了笑,话里却带着刺,"臣妾就是想着,娘娘这一胎若是添个嫡皇子,那可是天大的喜事——满宫上下,可就指着娘娘这胎争口气了。"

皇后脸上的笑,几不可察地淡了一瞬,随即又恢复如常:"华妃说笑了。皇嗣都是皇上的骨血,不分嫡庶。"

华妃嘴上应声,眼底裹着一层嘲弄:“可不是。娘娘本就是庶出,自然看得开。”

皇后抬手端起茶盏,慢条斯理抿了一口,方才温声开口,字句却带着分量:

“本宫虽是庶出,如今稳坐中宫,是天下公认的皇后。可有些人,门第再显赫,终究只能靠母族权势撑着,才敢在本宫面前这般放肆。”

甄嬛坐在一旁,含笑听着,没有插话。她抚了抚自己隆起的肚子,目光在皇后那凸起的肚腹上停了一瞬——她与皇后孕月相近,两人如今都到了快生的时候。

"莞嫔这些日子,身子可还稳当?"皇后忽然把话头转向她。

"托娘娘的福,稳当。"甄嬛笑道,"太医说,多走动就好。"

"那就好。"皇后道,"你头一回生产,仔细些。"

安陵容坐在皇后下首,始终没怎么开口,只端着茶盏,慢悠悠地听着。

请安毕,众妃嫔起身告退。

皇后扶着剪秋的手,先一步起身,挺着肚子走在前面。甄嬛离皇后不远,也起身往外走。敬妃在甄嬛身侧,落后半步。曹贵人则混在人群里,不紧不慢地跟着。

殿门近在眼前。

变故,就在这一瞬发生。

曹贵人趁着众人起身往外走、人影交错之际,不动声色地伸出一只脚,绊在敬妃的裙摆上。

敬妃毫无防备,一个趔趄,整个人往前跌去。

"啊——"

敬妃惊叫一声,身子直直撞向走在前面的甄嬛。甄嬛被撞得一个踉跄,本能地往前扑去——

她本是能稳住身子的。

她分明可以往旁让开一步,避开前头那个挺着肚子的人影。

可就在那一瞬,她脚下却没有收住。

她甚至能感觉到,自己那一下"踉跄",比被撞的力道要重得多——像是有一股看不见的劲,推着她,直直地,扑向前方。

皇后正挺着肚子走在前面,浑然不觉身后的变故。

甄嬛重重地撞了上去。

皇后被撞得一个趔趄,身子往前一栽,重重跌倒在地。甄嬛也跟着跌下去,摔在皇后身边。

"咚"的一声闷响。

满殿的妃嫔、宫女,一时都愣住了。

皇后趴在地上,捂着肚子,脸色煞白,豆大的汗珠从额角滚下来:"疼……本宫的肚子……"

甄嬛也捂着肚子,蜷在地上,脸色发白:"孩子……臣妾的孩子……"

殿里顿时大乱。

"皇后娘娘!""莞嫔娘娘!""快传太医!""快去请皇上!"

剪秋扑过去扶皇后,却见皇后已经疼得直不起身。甄嬛那边,槿汐也慌了神,连声叫人。

消息传到养心殿,皇帝脸色一变,撂下折子就往外走。太后那边也得了信,扶着孙竹息的手,急急赶来。

景仁宫里,就地安置了两处产房。皇后在正殿,甄嬛被挪到偏殿。皇帝赶到时,正殿里已经拉起了帐子,太医、稳婆进进出出。

皇帝沉着脸,在殿外站定:"皇后如何?"

苏培盛忙道:"回皇上,皇后娘娘受了撞击,动了胎气,太医说……怕是要早产了。"

"早产?"皇帝眉头一皱,"莞嫔呢?"

"莞嫔娘娘也动了胎气,在偏殿,也……也要生了。"

皇帝没有说话,目光落在正殿紧闭的门上。

太后赶到,也沉着脸:"嫡子要紧。让太医全力保皇后这一胎。"

正殿里,皇后躺在床上,疼得浑身发抖。她抓着被褥,指甲掐进掌心,心里又惊又怕——她盼了这么多年的嫡子,怎么偏偏在这时候出了事?

"孩子……本宫的孩子……"她喃喃着,声音发颤,"一定要保住……"

太医隔着帐子,声音也发紧:"娘娘,您受了撞击,胎位……怕是有些不稳。臣尽力。"

皇后闭上眼,眼泪顺着眼角滚下来。

偏殿里,甄嬛也在生产。她没有皇后那般惊惶,反倒咬着牙,一声不吭地熬着——她心里清楚,这一撞,是她"顺势"撞上去的。

她赌的,就是这一刻。

"小主,用力啊!"槿汐在一旁扶着她,声音发颤。

甄嬛捏紧床单,额角青筋暴起,一声闷哼,使尽了全身的力气。

不知过了多久,正殿里先传来一声婴儿的啼哭——又细又弱,像是小猫叫。

剪秋的声音带着喜色又带着颤:"生了!娘娘生了!是个……是个皇子!"

皇帝和太后都松了一口气,正要进殿,却听太医的声音又响起来,带着几分凝重:

"皇上、太后……小皇子胎里弱了些,气息稍显不足。只要好生将养,不教他操持重物、不累着,仔细养着,总能……好好长大的。"

殿里静了一瞬。

"胎里弱""气息不足""不能操持重物""不累着"——太医说得委婉,可皇帝和太后都是人精,哪会听不出这话里的弦外之音。

皇帝脸上的喜色,几不可察地收敛了几分。太后也沉了脸,没有接话。

皇后躺在床上,听见"皇子"二字,先是心头一松,随即又听见太医那番话,那口气又提了起来,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本宫的孩子……怎么会……"

她盼了这么多年的嫡子,拼死生下来,却是个病秧子。

偏殿那边,甄嬛也生了。

"生了!"槿汐喜道,"小主,是个公主!母女平安!"

甄嬛躺在床上,浑身虚脱,听见"公主"二字,心里却不知是喜是悲。她闭了闭眼,哑声道:"……孩子呢?"

"好好的,奶娘抱去了。"槿汐道,"小主,您先歇着。"

甄嬛没有立刻说话。她望着帐顶,心里转着念头——她生的是公主,不是皇子。

皇上那个"诞下孩子便宽宥父亲"的承诺,还作不作数?

她没敢往下想,只把这点心思,压进了心底。

景仁宫外,皇帝站在廊下,脸色不大好看。

皇后生了个病秧子嫡子,太后守了半天,却见这么个结果,心里也不是滋味。皇帝又去偏殿看了一眼甄嬛的女儿——是个公主,白白净净的,倒是康健。

他抱起那孩子,端详了一会儿,脸上这才露出一点喜色。到底是他的孩子,眉眼间隐约有几分甄嬛的影子,看着便叫人欢喜。

"莞嫔呢?"

"回皇上,莞嫔娘娘产后虚弱,正歇着。"

皇帝点了点头,把孩子交给奶娘,转身进了偏殿。甄嬛躺在床上,脸色苍白,见他进来,挣扎着要起身行礼,被他按住。

"躺着便是。"皇帝道,"你给朕添了个公主,长得和你很像,朕心里欢喜。"

甄嬛眼眶一红,声音发颤:"臣妾……谢皇上。"

"朕说过,你这一胎若是平安降生,朕便借着这份喜兆,宽宥你父亲,召他一家回京。"

皇帝道,"如今孩子落地了,朕金口玉言,自当兑现。传朕旨意——莞嫔晋莞妃,甄远道赦免,一家召还京师。"

甄嬛怔住了。

她原以为,自己生的是公主,不是皇子,皇上那个"诞子赦父"的承诺,怕是要打折扣。可皇上竟真的兑现了——不但赦免了父亲,还晋她为莞妃。

她喉头一哽,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挣扎着要从床上起来:"臣妾……臣妾替父亲,替甄家满门,谢皇上恩典!"

皇帝扶住她,替她掖了掖被角:"你好生养着。往后,便是莞妃了。"

甄嬛伏在枕上,眼泪止不住地往下落。

她心里又酸又喜——父亲有救了,甄家满门有救了。她盼了这么久,赌上这一胎,总算盼到了。

皇帝见她落泪,也没再多说,起身走了。他到底对甄嬛是有几分情意的——尤其她那张脸,像极了那人。

他愿意给她这份体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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