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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8章 安陵容97


传旨太监踏进延庆殿的时候,端妃已经由如意扶着,在正殿坐下了。

她挨过华妃那一顿打,发髻重梳过,脸上的红印用粉压了又压,只剩一点淡淡的痕。她端坐在那里,腰背笔直,看不出方才被人按着手腕、当众扒了那层"病"皮的模样。

传旨太监展开圣旨,念得又快又平:端妃齐氏,久病欺瞒圣躬,着降为端嫔。往后六宫请安、晨昏定省一概照常,不必再装病避事。

端嫔俯身叩首:"臣妾……领旨谢恩。"

声音稳稳的,没有一丝颤。

如意接过旨意,塞了赏钱送走太监,转回来时眼眶已经红了:"娘娘——"

"哭什么?"端嫔淡淡道,"一个位份罢了。本宫……我早就料到了。"

她说着,慢慢站起身,往内殿走去。如意在后头跟着,看她脚步稳稳当当,心里更酸——娘娘这些年受了华妃那么多的折磨,没想到皇上居然……

进了内殿,端妃才在榻边坐下来。

她脸上的镇定,一寸一寸裂开了。

裂开的不是慌,是冷。

皇上……把她降了。

她替皇上办了那样一件事,替他担了那样一个名声,被华妃灌了红花、废了一辈子。

这些年装病避世,一半是躲华妃,一半也是替他把那桩事烂在肚子里——她以为皇上心里有数,念她这份情,至少会网开一面。

可旨意下来了。连一句软话都没有,还要她往后日日去请安、最后一点体面都不给她。

如意忍不住了:"娘娘,奴婢去求求太后——"

"求太后?"

端嫔抬眼,"太后巴不得我倒了。我装病避世,太后心里未必没数,只是懒得管。如今我自己露了破绽,她乐得看。"

她说着,声音忽然低下去:"我只是没想到……皇上他……"

那句话她没说完。

她想说:皇上他怎么忍心?又想:他有什么不忍心的?

那碗红花,她替他背了这么多年。华妃对她恨之入骨,可真相哪里是她的错。药是皇上赐下,她仅仅只是那个递药的人。

她替皇上做下这桩腌臜事,转头便遭华妃报复,被强灌红花,落得终身不孕。她一直以为,这是二人之间心照不宣的情分,是自己拿半生苦痛换来的体面。

可原来在皇上眼里,那不是情分,是把柄。

她知道的太多了。多到皇上每见她一次,都要想起,那桩他这辈子最不愿被人提起的事。

所以这些年皇上待她客气、怜惜、处处体恤,把她当个‘病人’供着——那未必是疼她,怕是怕她这张嘴,怕她哪一日把那桩事说出来。

端嫔心里那点寒,一路凉到骨头缝里。

原来她守了这么多年的"功劳",在帝王眼里,从来都是一根刺。

如意见她不说话,低声道:"娘娘……那咱们往后怎么办?"

端嫔没有立刻答。她闭上眼,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已经平了下来:

"如意,我问你——我这病,装了这么些年。太医院诊过多少回,各宫来探过多少回,谁看出过破绽?"

如意摇头:"从没有。娘娘装得……连奴婢都当娘娘是真病。"

"那今日,华妃怎么就知道了?"

如意一愣。

"她带了太医来,还带了两个太监,是奔着诊脉来的——她若只是来闹,不会准备得这么齐整。"

端妃慢慢道,"她华妃那个脑子,只会砸东西骂人,几时学会查人了?必是有人告诉了她,还告诉得明明白白。"

如意想了想:"皇后娘娘禁着足……"

"她没那个精力,也没那个必要。"端妃道,"这宫里,能查到我又跟我有仇的——你说,还有谁?"

如意脸色一变:"娘娘是说……承乾宫那位?"

端妃没有接话,只把目光落在窗外。

她忽然想起两年前的事。

那时安陵容还只是个小小的贵人,头一胎怀了三胞胎,满宫都说是祥瑞。

她冷眼看了许久——那女人出身低微,父亲不过是个县丞,靠着一张脸和一副好嗓子爬上龙床,竟也配生三个孩子。

她那时候想,这样的人,生再多也是给旁人做嫁衣裳。不如……把孩子抱过来养在自己膝下。

于是她买通了稳婆,打算去母留子,一石二鸟——孩子没了娘,她出面收养,既全了名声,又得了子嗣。

她算得那样周全,唯独没算到一件事。

太后护着她。

那三个孩子落地没几日,就被太后接去亲自抚养。她那时候还当是安陵容跟太后做了什么交易,用三个孩子换一个"荣"字封号。

如今回头看,哪里是交易?

是安陵容自己的主意。

一个县丞的女儿,入宫不过两三年,从常在一路爬到皇贵妃,生了六个皇子,连皇后都被她逼得禁了足——这样的人,哪一样是太后赏的?

分明是她一步一步自己挣的、自己算的。

太后护她,怕是也被她拿捏得死死的,还以为自己是那个做主的人。

端嫔越想,心里越凉。

她当初挑上安陵容,以为挑了个最软的柿子捏。可这满宫上下,她偏偏捏中了最硬的那颗钉子。

她抬起手,抚了抚自己肿着的半边脸,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华妃今日能来砸我的门……是安陵容查到我了。她查到了,不自己动手,偏把刀递给华妃。她是要借华妃的手,让满宫都知道我装病,让我再也缩不进这壳子里——"

她顿了顿,"她不脏自己的手,还让华妃欠她一份情,真是好算计!"

如意听得心惊:"娘娘,那她……会不会还要赶尽杀绝?"

"她若要杀我,今日就不是华妃来砸门了。"

端妃道,"她借刀,是想让我知道——她动我,都不用自己伸手。这是敲打,也是让我安分。"

如意咬着唇:"那咱们就这么认了?"

端妃:“放心,这个仇我会报的。”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殿里的烛火都暗了一截,才重新开口,声音里那点寒已经收干净了,只剩一片平得吓人的冷:

"如意。"

"奴婢在。"

"从今日起,你把这延庆殿上下的人,一个个给我过一遍。"

端嫔一字一句道,"我身体不适这么久,药渣、起居、脉案,一样样都捂得严严实实。

今日能被安陵容查到,不是她手眼通天,就是我宫里出了吃里扒外的东西。查——看看是谁,把我的底漏出去的。"

如意垂首:"是。娘娘放心,奴婢一定查个水落石出。"

端嫔没有再说话。

她坐在暗处,半边脸隐在灯影里,看不清神色。只有那双手,搭在膝上,指尖一寸一寸捏紧,又慢慢松开。

安陵容,你确实厉害!

我齐月宾替人背了半辈子黑锅,什么腌臜勾当不曾见识。今日你将我从病榻的壳子里拽出来,逼我日日立在人前,那我便站起来,好好瞧着你。

我倒要看看,你的手段,能不能比得过死去的纯元皇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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