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安陵容94
碎玉轩。
甄嬛亲自捧了茶来。她走路的步态,倒茶的姿势,说话的腔调,都温温软软的,像是怕惊着什么似的。
"皇上尝尝,这是臣妾娘家带来的茶,清口。"
她说了一句,又像是顺口,低低念了一句旧诗,"人间万事,总归是花落了还能再开,人散了还能再聚。"
她念完,自己也像是一愣,忙道:"臣妾一时想岔,胡乱说的。"
皇帝握着茶盏的手,却顿住了。
这句话,他恍惚在哪里听过。不是听她说的——是很久很久以前,好像有个人,也这样温温软软地念过这样一句。
他抬眼,看着灯下甄嬛的侧脸。她垂着眼,眉心微蹙,像是懊恼自己说错了话,又像是想起了什么伤心事。
那个身影,和记忆里一个模模糊糊的影子,慢慢重叠在一起。
"你方才那句话……"皇帝开口,声音不自觉地放轻了,"是听谁念过的?"
甄嬛垂下眼睫,唇角却微微一动:"臣妾记不清了。许是小时候,听一位故人念过吧。"
故人。
皇帝心头猛地一震。记忆里那个温软的声音,和眼前这张脸,轰然重叠。
他盯着她,白天积压的烦闷,此刻竟散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酸胀与愧疚。
"从前,"他放下茶盏,忽然伸手,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力道大得让她微微蹙眉,"是朕亏欠了你。"
甄嬛没有挣扎,只是抬眼看他。眼眶微红,却一滴泪也没掉。
"你小产,朕没能护住你。你父亲的事,朕也……"
甄嬛的手,在他掌心里轻轻颤了一下。
她低下头,眼里像是蓄了泪,声音哑哑的:"臣妾……臣妾不敢怨皇上。臣妾只恨自己福薄,没能替皇上留住那个孩子。"
皇帝把她往怀里带了带:“从前的事,不提了。你腹中这一胎若是平安降生,便是皇家的喜事。
到那时,朕便借着这份喜兆,寻个由头宽宥你父亲一家,召他们回京。借着诞育龙裔的恩典处置,前朝朝臣也挑不出多少闲话。”
甄嬛闻言身子微微一震,屈膝便要谢恩,声音还带着哭后的哽咽:“臣妾…… 叩谢皇上隆恩。臣妾定当谨守本分,拼尽全力护住腹中孩儿,不负皇上这般体恤。”
皇帝扶住她的手腕,没有让她跪下去,只低头看了她一眼:“你安心养胎。朕改日再来看你。”
说完松开手,转身出去了。脚步不快不慢,像只是来办一件该办的事。
门帘落下来,晃了两下,又垂稳了。
甄嬛还站在原地,手搭在自己小腹上,像是没有反应过来。
过了两息,她才猛地转过身,一把拉住槿汐的手腕:“他说了,你听见了?他说只要我生下这个孩子,父亲就有救了。”
她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声音压不住地发颤,“槿汐,我父亲——有救了。”
她说完那几个字的时候,眼泪砸了下来,啪嗒一声落在手背上,她笑了一声,又笑了一声,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是在哭还是在笑:“太好了……太好了……”
槿汐扶住她,把她往榻边带了带:“小主总算苦尽甘来了。”
甄嬛坐下来,低头看着自己的肚子,手按在上面,眼泪还在往下淌,但她没有去擦。
“这一次,”她说,声音不高不低,像是在说给自己听,“我一定要把他平平安安生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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咸福宫侧殿。
沈眉庄生下女儿,精疲力竭,靠在枕上,让孩子稳稳地挨在自己怀里。
她求了那么多年,终于有了自己的孩子,虽是公主,她也像捧着稀世珍宝一样,一眼都舍不得移开。
采星在旁边伺候,替她掖了掖被角,忍了又忍,到底没忍住,低声道:
"小主,您别嫌奴婢多嘴。方才奴婢可是亲眼看着的——莞嫔娘娘来说是要看您,可打从进门,她连这侧殿的门都没多进一步,就站在外头,一门心思跟皇上调情。"
她越说越不平:"您在里面疼得死去活来,她在外面跟皇上说说笑笑,末了还把皇上请去碎玉轩了。她嘴上把您当姐姐,心里头可全是她自己……"
沈眉庄没有说话。
她抱着女儿,过了好一会儿,才轻轻开口,声音淡淡的:"她向来如此。"
采星一愣:"小主?"
"她向来如此。"
沈眉庄重复了一遍,声音里没有怨,也没有恨,只剩下一片平静,
"从前我还当,姐妹情深,总比旁的东西要紧些。如今我看明白了——她心里装的是她的仇,她的恨,她的前程。我这个眉姐姐,排不上号。"
她低头,看着怀里的女儿,声音更轻了些:"这样也好。从今往后,我守着我这闺女,安安静静过我的日子。她的那些事,我不掺和,也掺和不起。"
采星立刻附和道:“小主能想开就好。”
窗外,天已经黑透了。侧殿里的灯火昏黄,照着这对母女,安静得像一幅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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承乾宫。
安陵容从咸福宫回来时,天已经黑透了。
她先进内殿,看了看摇篮里的三个孩子。小家伙们睡得正香,小脸红扑扑的。她俯身,替他们掖了掖被角,指尖拂过孩子的脸颊,才脱了外裳,在灯下坐下。
杏儿端了碗参汤进来:"娘娘忙了一整天,喝口汤暖暖。"
安陵容接过来,喝了一口,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放下碗:"景仁宫那边,这几日有什么动静?"
杏儿想了想:"皇后娘娘禁足中,听说安静得很。太医每日照常请脉,只说胎相稳固。"
"胎相稳固。"安陵容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稳固好。本宫就盼着她这一胎,稳稳当当的,足月落地。"
杏儿见她神色不对,低声道:"娘娘的意思是……"
安陵容声音又轻又淡,"那么喜欢打胎?皇后一定非常不喜欢孩子吧?"
她顿了顿:"你说,如果那孩子又是三岁去世了,皇后……"
杏儿虽不解,却不敢多问,只垂首应了。
安陵容又想了想:"端妃娘娘那头,身子好些了没有?"
"奴婢听说,还是老样子,抱恙不出门。"
"今日宫里添了这么多位小公主,她也不出来走动走动,倒沉得住气。"
安陵容轻轻敲着茶盏沿,哒、哒,"让宝鹊下回往延庆殿传话时,顺手瞧瞧端妃煎的药渣,是真病还是装病,回来报我。"
杏儿心里一凛,垂首道:"是。"
又忍不住问:"娘娘怎么忽然疑起端妃娘娘来了?"
"怀疑她也不是一日两日了。"
安陵容声音淡淡的,"本宫生头一胎那会儿,稳婆指甲缝里的血崩毒,本宫可一直记着——只是没实据罢了。"
安陵容忽然觉得,这宫里有意思的人,越来越多了。
莞嫔演她的纯元,端妃捂她的病,皇后……等着生她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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