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安陵容64
寿康宫
皇上到寿康宫时,太后正在修剪一盆墨菊。
"皇帝来了。"太后没抬头,"坐。哀家正好有事要问你——夏刈那奴才,最近很闲么?"
皇上刚端起茶盏,手一顿:"皇额娘何出此言?"
"何出此言?"
太后放下剪子,抬眼看他,目光像两把钝刀,
"他查安氏查得满城风雨,连哀家寿康宫的门进了几次、待了多久,都翻出来报给你。皇帝,你是疑心哀家,还是疑心那三个孩子?"
皇上没料到太后开门见山,茶盏在指尖转了一圈,才道:"儿子不敢疑心皇额娘。只是……六个皇子,全出自承乾宫,皇额娘又亲自去坐镇生产,前朝后宫都在看着。"
"看着?看着什么?看着哀家一个老婆子,去抢孙子的抚养权?"
太后忽然笑了,那笑里带着几分冷意。她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皇上:
"头一胎时,安氏刚进宫,位份低微,太医诊出是三个,她吓得跪在寿康宫哭,求哀家保住孩子。哀家想着,她一个小小贵人,怎么护得住三胞胎?
这宫里多少双眼睛盯着,多少手段等着。哀家便提出,孩子先放在哀家名下教养,既保了皇嗣平安,也免了后宫生乱。"
皇上皱眉:"那第二胎……"
她转过身,看着皇上,声音缓了下来,却更沉:
"第二胎,是哀家自己去的。念着同一生母的情分,也想着三胞胎同时落地确实凶险……"
她顿了顿,走到皇上跟前,声音像是一记闷雷,"皇帝,哀家是你亲娘。哀家若想要孙子,用得着跟一个贵人做交易?哀家这么大年纪了还需要什么权势?"
“皇额娘,朕不是这个意思,只是想起那日你亲自进了产房,才忧心……"
她走回皇上跟前,伸手,替皇上整了整衣领,动作慈爱,眼神却锐利:
"皇帝若觉得六个皇子太多,将来大了,赏两个给蒙古福晋做额驸,怕什么?哀家替你看着呢。
还有,你没有仔细看过,皇贵妃刚刚生的三个孩子长相吗?
那三个长得一模一样,古往今来,哪有长得一般无二的皇子能登大宝的?朝臣见了只会觉得是福泽异象,不会视为正统储君之选,倒是你——"
她顿了顿,手指在皇上肩头轻轻一按:
"夏刈那种奴才,查后宫查到哀家头上,皇帝觉得,这合适么?"
皇上沉默良久。
他本想试探,却被太后三言两语堵得死死的。太后把"护皇嗣"的大义往头上一扣,他再追问,就是不孝。
可一想到如果那三个孩子长得一模一样,那就安心了。
"儿子明白了。"皇上放下茶盏,起身,"是儿子想左了。夏刈……儿子会敲打他。"
太后重新拿起剪子,咔嚓一声,剪下一朵开得正好的墨菊:
"皇帝明白就好。去瞧瞧安氏吧,她还在月子里,别让她知道你在查她。女人家,刚生产完,心思重。"
"儿子告退。"
皇上退出寿康宫,秋阳照在身上,却觉得后背一层薄汗。
他没看见,太后望着他的背影,嘴角极轻地弯了一下。
承乾宫
皇上到承乾宫时,安陵容刚喂完奶,正靠在榻上歇觉。
殿里药香混着奶香,熏得人发暖。三个襁褓并排放在她身侧,睡得正沉。她穿着月白中衣,头发松松挽着,脸色微红,比平日少了三分艳丽,多了七分柔弱。
"皇上怎么这时候来了?"她挣扎着要起身,被皇上按住了。
"躺着,朕看看孩子。"
皇上在榻边坐下,伸手逗了逗其中一个孩子的小脸。那孩子咂咂嘴,没醒。他仔细看着这三个孩子的脸,还真是一模一样。
殿里静了片刻。
"朕今日听苏培盛说,"皇上忽然开口,声音不重,像在说一件寻常公事,"说你头一胎有孕时,常去寿康宫请安,每次……都待很久。"
安陵容的手指猛地攥紧了被角。
她没说话,只是慢慢抬起眼,看着皇上。那眼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却咬着唇,一声不吭。
"臣妾……"她张了张嘴,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
皇上看着她,没催。
安陵容忽然侧过脸,望向那三个襁褓。一滴泪毫无预兆地砸在手背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皇上,"她轻轻唤了一声,那声音轻得像一片雪花落在炭火上,"您知道臣妾刚进宫的时候,在这紫禁城里,算个什么吗?"
她抬起眼,泪珠挂在睫毛上,颤巍巍的,却倔强地不肯落下。
"臣妾什么都不是。连御膳房都能克扣臣妾的份例,连浣衣局的嬷嬷都能给臣妾脸色看。
太医诊出是三个的时候,臣妾又喜又怕……喜的是臣妾有了皇上的骨血,怕的是……臣妾护不住他们啊!"
她说到此处,泪珠终于滚落,却死死咬着唇,不肯哭出声。那唇被她咬得发白,渗出一丝血痕,像雪地里落了一瓣红梅。
"皇上,您告诉臣妾——臣妾怎么办才好?"
她猛地抬起脸,眼眶通红,声音里带着破碎的哽咽,
"臣妾听说……听说这宫里的孩子不容易保住。臣妾夜夜做噩梦,梦见他们没了,梦见自己一觉醒来,肚子就空了……臣妾害怕啊!臣妾只是太害怕了!"
她伸出手,抓住皇上的袖口,指尖冰凉,抖得像风中的落叶。
皇上看着她颤抖的肩膀,看着她咬破的唇。
"所以你去求了太后?"
"臣妾没办法……"
安陵容猛地抬起头,眼眶通红,眼底却干净得像一潭死水,"臣妾是不是……特别心狠?臣妾只是想让他们平安长大……难道这也有错吗?"
她仰着脸,泪如雨下,那泪珠滚过苍白的脸颊,像断了线的珠子。
"皇上,您是不是觉得,臣妾这样的女人,根本不配生下您的孩子?是不是觉得,臣妾连做母亲的资格……都没有?"
皇上看着她颤抖的肩膀,看着她咬破的唇,看着她眼底那片深不见底的绝望。
他忽然想起自己小时候。
想起德妃位份低微,护不住他,只能将他送给孝懿仁皇后抚养。想起他跪在永和宫外,看着亲生母亲抱着十四弟,却连摸一摸他的头都不敢。
或许太后不是不爱他。
只是当时初入宫的德妃,也没有能力抚养他。
疑心像雪,落进温水里,化了一大半。
"朕没有怪你。"他伸手,指腹擦过她眼角的泪,"只是以后,有事该先告诉朕。朕是孩子的父亲。"
安陵容顺势伏进他怀里,额头抵着他的肩,身子还在轻轻发抖。那哭声终于泄了出来,细细的,像小猫在呜咽。
"臣妾……知错了。臣妾只是……太爱他们了……"
皇上拍着她的背,目光落在窗外,想起太后那句"哀家替你看着呢",终于彻底松了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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