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安陵容30
请安那日,富察贵人到得比平时晚。
她进门时腰背挺得笔直,一只手搭在小腹上。众妃嫔已坐定,安陵容坐在右侧首位,华妃坐在左侧首位。
富察贵人坐下,嘴角压着笑,但没压住。
皇后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笑着开口:"富察贵人今儿气色好,瞧着比前几日丰润了些。"
富察贵人等的就是这句话:"回皇后娘娘,太医说,臣妾已有了一个多月的身孕。"
她说完低下头,嘴角那点笑却压不住了,目光往安陵容的方向飘了一下。
皇后端茶的手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这可是大喜事。皇上才添了三个皇子,富察贵人又有了好消息,真是后宫之福。"
华妃手里的茶盏盖子停在半空,过了一会儿才放下去,发出轻轻一声磕碰。
富察贵人得了皇后的温言,又看了一眼华妃的方向,语气淡淡的:"臣妾也是没想到。就是觉得,有些人啊……天天霸着皇上,肚子还不见动静,也不知道是福气不够,还是别的原因。"
这话没有指名道姓,但席上几个人不自觉把目光移到了沈眉庄身上。
沈眉庄没有抬头,指尖在杯沿上停了一下。
甄嬛坐在一旁,像是没有听见,低头理了理袖口。
齐妃笑了一声:"同批入宫的,有的封了贵人,有的封了贵妃,有的怀了皇子,有人还在原地站着呢。"
沈眉庄始终没有说话,只是把茶盏放回桌上,放得很稳,一滴也没有洒出来。
皇后适时开口:"富察贵人刚有身子,情绪起伏大些也是有的。各位妹妹多担待。"
华妃放下茶盏,起身:"本宫身子不适,先回去了。"
不等皇后说话,她已扶着颂芝的手出去了。满殿安静,没人接话。
此后几日,富察贵人行事越来越张扬,请安来得最晚,走时还让人扶着腰。华妃冷眼看着,什么也没说。沈眉庄话比从前更少。安陵容除了请安,极少出门。
第二日午后,余莺儿来了。
她进门行礼,犹豫了很久才开口:"嫔妾想问娘娘一件事。那天在养心殿收到的那张字条……是不是娘娘给的?"
安陵容端起茶盏喝了一口:"以你的嗓子,不该只唱曲儿。皇上喜欢的,从来不只是唱得好。诗词歌赋,你若能往那上面走一走,路会宽一些。"
余莺儿怔了一下,起身行礼:"嫔妾谢娘娘指点。"
她退出去时脚步比来时慢了一些。
安陵容看着她的背影,淡淡道:"还不算太笨。"
三日后,皇后在御花园设赏花宴。
安陵容从景仁宫出来时落后了半步,轻轻拉了一下敬嫔的袖口。
敬嫔脚步一顿,回头看她。
安陵容声音压得极低:"等会儿不论发生什么,姐姐站远些。这赏花宴怕是有问题。"
敬嫔看了她一眼,没有问为什么:"知道了。"
说完走到廊柱边站着了。
安陵容收回手,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皇后走在前面,伸手摘了一朵粉牡丹簪在发间。
华妃走在后面,折了一朵大红芍药走上来:"这牡丹花开得倒是好,只是粉红一色终究是次色,登不上大雅之堂。还不如这芍药,嫣红夺目,这才是大方的正色!"
皇后脸上的笑僵住了。
甄嬛上前一步:"庭前芍药妖无格,池上芙蕖净少情。唯有牡丹真国色,花开时节动京城。臣妾倒是觉得,牡丹终究是花中之王。皇后娘娘戴什么花,什么花就是正色。"
皇后看了甄嬛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莞贵人好学问。"
华妃的笑收了,瞪了甄嬛一眼。
富察贵人站在一丛牡丹旁边闻花,手腕上抹着皇上赏的香粉。
皇后走到她身边:"你今日用的香粉倒是特别。"
富察贵人笑着说:"皇上赏的,臣妾一直不舍得用,今日才拿出来。"
皇后目光在香粉盒上停了一瞬,没再说什么。
安陵容站在人群外围,目光扫过假山后面那几盆开得正艳的牡丹,又落在富察贵人腕间的香粉上,眼底微动。
片刻之后,猫从假山后面蹿出来,直扑富察贵人。
富察贵人尖叫倒地。猫没有停,又扑向甄嬛。
甄嬛后退时,曹琴默从她身后推了一把,甄嬛摔倒在地,脖颈被抓出血痕。
安陵容站在人群外侧,脚下像是被裙摆绊了一下,也往前摔了一步,跪在花圃边沿。
华妃站在一旁,冷眼看着这一切,声音不高不低地飘过来:"臣妾记得,这猫是齐妃妹妹送给皇后的,今天倒显得格外‘贴心’。"
太医来得快。
先看富察贵人。手指搭上去,眉头就动了,换了一只手又搭了搭,收回手时沉默了一瞬,转向皇后:"回皇后娘娘,富察贵人腹中胎儿……已经保不住了。"
富察贵人躺在地上,眼泪顺着太阳穴滑进头发里,一声没出。
皇后握着帕子的手微微紧了一下:"还要什么办法,一定要保住皇上的孩子。"
"臣尽力了。贵人受惊太甚,胎象已乱,臣……无力回天。"
皇后沉默了一会儿,声音放轻了些:"知道了。先抬回去吧,好生照看着。"
她说完转过身去,没再往地上看一眼。
再看甄嬛——处理伤口时顺手搭脉,太医神色一变:"恭喜皇后娘娘,莞常在这是……喜脉。"
太医正要起身,目光落在安陵容沾了泥的裙摆上:"贵妃娘娘也摔着了?臣替娘娘请个平安脉。"
安陵容伸出手腕。
太医搭了一会儿,神色微动:"恭喜娘娘,娘娘这是……喜脉。"
满场一静。
外头传来脚步声,皇帝大步流星赶来,脸色阴沉:"怎么回事?"
皇后立刻迎上去,声音恭谨:"皇上节哀。富察贵人受惊过度,孩子……没保住。不过也有喜事,莞贵人和荣贵妃都诊出了喜脉,恭喜皇上。"
皇帝脸上的表情从沉怒慢慢变成意外,又落成喜色。他看向安陵容:"你又有身子了?"
安陵容低下头,声音软软的:"臣妾也不知道……"
皇帝脸上的沉怒瞬间散了,眉梢都扬了起来:"好!好!朕今日双喜临门!"
他当即看向安陵容和甄嬛,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喜意:"荣贵妃赐双字封号,莞贵人,晋为菀嫔,等胎象稳了再昭告六宫、行册封礼!"
皇后脸色微变,上前一步,温声拦道:"皇上,两位妹妹刚诊出喜脉,胎象未稳,此时就晋封,怕是要招后宫议论。不如等孩子生下来再议,既全了皇上的心意,也免得外人说皇上偏宠太过,对两位妹妹反而是祸不是福。"
皇帝被噎了一下,脸上的喜色滞了滞。
皇后又补了一句:"富察贵人方才才没了孩子,那边还抬着呢,这边就大张旗鼓地晋封,传出去,只怕要伤了富察贵人的心,也让前朝说皇上厚此薄彼。"
皇帝看了皇后一眼,又看了看安陵容和甄嬛,话被堵在了喉咙里。他沉吟片刻,终究点了点头:"皇后说得有理。那就先好好养着,等胎稳了,朕一并赏赐。"
安陵容没有多说什么,只抬起眼,眼眶微红,声音柔得像化开的蜜:"臣妾没什么想要的,只想把这个孩子平平安安生下来。"
皇帝看着她柔弱却坚定的模样,心头一软:"朕准了。好生养着。"
说完脸色一沉,转向苏培盛:"马上给朕查!好好的赏花宴怎么会出这么大的纰漏?查不出来,你自己去领罚!"
"奴才遵旨!"
皇后脸上的笑僵了一瞬,没再说话。
回到承乾宫,杏儿关上门。
安陵容靠在榻上,接过温水没有喝:"本宫就知道皇后没安好心,没事办什么赏花宴。"
杏儿怔了一下:"娘娘是早知道……"
安陵容没有接话:"端妃那边,还查着吗?"
"还在查。延庆殿的人不出门,什么都查不到。"
安陵容闭上眼:"继续盯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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