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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安陵容26


一月后,安陵容发动了。

承乾宫正殿外头站满了人。天还没亮透,廊下的灯还亮着,杏儿指挥热水一盆一盆地往产房里端,门帘掀了又落,落了又掀。

皇帝披着外衣站在廊下,没有坐下。太后坐在正殿的暖炕上,手里攥着一串佛珠,一颗一颗地数,数得比平日快了一些。

产房里,安陵容靠在枕头上,额发湿透了贴在脸侧。她闭着眼,每一次用力都把自己往下压,攥着被角的手骨节泛白。杏儿在她身边寸步不离。

安陵容没有睁眼,只是借着阵痛的间隙,将螺壳里那股沉甸甸的力往外送——

一个落了地,杏儿低头用襁褓接住;

第二个跟着下来,声音隔着一层布闷闷的;

第三个来得比前两个都快,像是急着出来。

杏儿把三个襁褓一个接一个包好,额头上全是汗,手上的动作却没有抖,呼吸又稳又细,像是怕出一口气就坏了什么事。

稳婆在旁边只当是孩子落得快:“娘娘福气大,三胎来得这样顺。别的娘娘生一个都要折腾几个时辰,娘娘倒好,孩子自己愿意出来,倒省了娘娘一番力气。”

安陵容没有回答,也没有力气回答。她感觉到小腹空了,那股撑着她几个月的沉甸甸的重量忽然散去了,像一根绷了很久的弦终于松开。

她松开了攥着被角的手,掌心都是汗,指甲掐出的月牙印陷在肉里,迟迟没有消退。她听见第一声啼哭破开,然后是第二声,第三声。三声响亮的啼哭在承乾宫的正殿里炸开,像三颗石子同时落进水里。

她闭着眼,嘴角弯了一下,眼尾有什么温温热热的东西滑下去,分不清是汗还是别的。

苏培盛的声音在廊下炸开:“恭喜皇上,荣妃娘娘产下三子,母子平安!太医说三胞胎早产了些,不过皇子们身子骨都壮实,哭声洪亮,养一养便无碍了。”

皇帝推门而入。

太后紧随其后,目光越过众人,直直落在那三只并排的襁褓上。她颤巍巍地伸手,碰了碰最近那个孩子通红的小脸。

那孩子刚哭完,小拳头攥得紧紧的,眼皮紧闭,小嘴还一动一动。

太后的手抖了,声音轻得像怕惊碎一场梦:"……真像。"

"朕瞧着,确实像朕。"皇帝嘴角压不住地往上扬,眼底是从未有过的暖意,"眉眼像,轮廓也像。"

太后没说话,只是定定地看着那孩子,像是要把这张小脸刻进眼底。她嘴唇动了动,终究什么都没说,只轻轻替孩子拢了拢襁褓。

安陵容靠在枕上,苍白的脸上还挂着汗珠。她眼眶一红,泪珠子便滚了下来,声音柔得像化开的蜜:"皇上……太后娘娘……臣妾方才真的好怕,怕极了……"

她哽咽着,泪如雨下:"怕臣妾撑不住,怕孩子不好,怕让皇上和太后娘娘失望……臣妾一直在心里念皇上的名字,念太后娘娘的恩典……臣妾想着,只要想着皇上和太后娘娘,天大的难关都能过去……"

皇帝在床边坐下,伸手替她拢被角:"你辛苦了。"

"臣妾不辛苦。"安陵容摇着头,眼泪却越流越凶,"听见他们哭的时候,臣妾的心都要化了……又疼又暖,又酸又甜……臣妾好生欢喜,好生感激,好生想哭……"

她侧过脸,拿帕子按住眼角:"臣妾失态了……"

太后直起身,目光从三个孩子脸上收回:"三个皇子,哭声洪亮,是皇家之福。"她看向安陵容,"荣妃,你辛苦了。"

安陵容泪光盈盈,声音又软了几分:"臣妾不辛苦。生的时候臣妾只想一件事——要平平安安的,要好好的,要替皇上和太后娘娘把这几个孩子带到人世来……臣妾把他们带到这个世上,往后……还要靠皇上和太后娘娘护着他们长大呢……"

皇帝站起身,声音沉稳:"荣妃安氏,诞育三子有功,着晋为贵妃。出月子后,行晋封典礼。"

皇后从人后走上前,笑得端庄,话里却藏着针:"皇上,荣妃入宫不到一年,从常在到贵妃,未免太快了些。臣妾怕后宫议论,于荣妃也不利。"

皇帝眉头一皱,正要开口,太后已经出声了。

"哀家倒觉得,合适。"

太后看了皇后一眼,不轻不重,却压得满殿寂静:"大清开国以来,三胞胎几时有过?皇上登基前朝不稳,后宫添了三位皇子——这不是祥瑞,什么是祥瑞?祥瑞之人封贵妃,谁敢议论?"

皇后脸上的笑僵了一瞬,握着的手紧了紧,又松开,垂眼道:"太后娘娘说的是。"

太后转身往门口走,脚步比来时沉了些。走到门边,她停了一下,没回头:"好好养着。"

安陵容的声音带着软软的哭腔从身后追来:"臣妾谢太后娘娘恩典……谢皇上恩典……"

太医进来写脉案。他看完三个孩子,正要落笔,目光忽然扫过稳婆的手。

稳婆正低头收拾地上的秽物,指甲缝里露出一丝极淡的褐色粉末。

太医瞳孔一缩:"慢着。手伸过来。"

稳婆愣住,还是把手伸了过去。太医用帕子在她指甲缝里一刮,放在鼻尖闻了闻,脸色骤变。

他将帕子递给另一位太医,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

"回太后,"太医转向太后,声音发紧,"稳婆指甲里的粉末,是能让人血崩的毒药。"

殿里安静了一瞬。

太后霍然起身,走到稳婆面前。稳婆跪在地上,浑身抖如筛糠。

"谁指使你的?"

"奴婢冤枉……奴婢不知道这是什么……奴婢只是来接生的……"

皇帝脸色铁青:"拖下去,审。"

苏培盛一挥手,两个太监架住稳婆的胳膊就往外拖。稳婆猛地挣扎,膝盖磕在地上砰砰响:"冤枉——!奴婢真的是冤枉的!那药粉奴婢不知道是谁放的——!皇上!太后娘娘——!"

她的尖叫声一路被拖向廊下,越来越远,最后"砰"的一声,像是重门合上,一切归于死寂。

太后转回床边,看了安陵容一眼:"好生养着。哀家会让人盯着承乾宫的门,一只苍蝇也不放进来。"

安陵容点了点头,泪痕未干,却没有追问,也没有惊慌,只低头喝了一口杏儿递来的温水。那姿态柔弱得像一朵带露的花,却让太后目光停留了一瞬。

太后又看了眼那三个孩子,转身走了。皇帝跟出去前,沉声吩咐苏培盛:"查。不管查到哪里,都给朕查清楚。"

门合上了。

安陵容侧过头,看着小床上并排躺着的三团襁褓,睫毛细细,脸红红的,小拳头还攥着。她看了一会儿,嘴角弯起一个极轻的弧度,声音低得像自言自语:"三个都要好好的……"

她闭上眼,终于能睡一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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