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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安陵容15


腊月里的风又干又硬,吹在脸上像细砂纸刮过。

林听荷提着食盒从御膳房出来,缩着肩膀埋头往前走。她走得很快,像怕被什么东西追上。

可惜没走出多远,身后就响起一个声音,不高不低,却足够让旁边几个宫女回头:

“哟,这不是林答应吗?亲自打饭啊?你们延禧宫连个跑腿的都没有?”

林听荷脚步顿了一下,想绕开。

浣碧已经两步跨到她面前,上下打量一番,啧啧两声:“当初选秀的时候多会来事儿啊,甄嬛姐姐长甄嬛姐姐短的,叫得比谁都亲。如今怎么不见你往碎玉轩跑了?怕被我们家小姐的病气传染?真是白眼狼一个,白费了我们小姐当初拉你那一把。”

旁边几个宫女憋着笑,交头接耳。林听荷低着头,指甲掐进掌心,没有回嘴。

浣碧还嫌不够,又瞥她一眼:“这衣裳还是选秀那会儿穿的吧?洗得都发白了。晦气东西,完璧归赵的命——”

嗤笑一声,扭身走了。

林听荷站在原地,手心全是汗。旁边有人笑了一声,有人别过头去。她提着食盒,站了一会儿才抬脚往回走。一路上没抬头,回了延禧宫,把食盒搁在桌上,没打开盖子,在床沿坐下,盯着那盏没点过的油灯发呆。

屋里很静。窗外风声掠过廊下,呜呜的。

天黑透了,她也没点灯。

敲门声响起来的时候,她恍了一下神,起身去开门。

门外站着剪秋——皇后身边最贴身的人,穿着半新的青灰宫装,手里提着食盒,见了她就笑:“林答应,皇后娘娘说天冷,怕您短了什么,让奴婢送些点心来。”

她顿了顿,目光在林听荷脸上停了一瞬:“娘娘还让奴婢嘱咐您——天寒地冻的,有些事想开些,别往心里搁。”

林听荷愣着接了过来。

剪秋没立刻走,像是随口攀谈:“说起来,林答应跟安嫔娘娘是一批入宫的吧?浣碧姑娘今儿在御膳房说的话,奴婢都听说了……真是委屈您了。浣碧姑娘那张嘴谁不知道,可安嫔娘娘如今是嫔位了,跟您同批入宫的,也不帮您说句话……”

林听荷捏着食盒边缘:“安嫔娘娘……大概不知道吧。”

语气虚虚的,连自己都不信。

剪秋叹了口气:“也是。安嫔娘娘如今怀着龙胎,忙着呢。沈贵人倒是个热心的,只是她住在咸福宫,以前跟安嫔走得近,安嫔娘娘不开口,她也不好说什么。”

林听荷低着头,没再开口。

剪秋屈膝行礼:“奴婢告退。林答应,天冷,多保重。”

门合上了。屋里重新安静下来。菊青端了盏茶进来,见林听荷坐在暗里,把茶搁在桌上,声音带着小心:“小主,今天都是奴婢的错,才让小主自己去取吃食,不然也不会……”

林听荷摇了摇头:“不管你的事,是我自己没用,不能帮姐姐。”

菊青不敢再劝,退了出去。

林听荷抱着膝盖,一直没动。外头巡夜太监的脚步声路过,灯笼的光从门缝里漏进来,一晃又过去了。

碎玉轩

浣碧正站在甄嬛跟前学今天的事,学得眉飞色舞:“小姐您是没看见,林答应那个样子,缩着脖子跟鹌鹑似的。奴婢就说了一句,她脸都白了,一个字都没敢回。”

甄嬛坐在灯下绣花,手里的针没有停。

浣碧还要继续,甄嬛开口了:“你在御膳房外头说的?”

“就几个宫女,不碍事的。”

“几个宫女不碍事?”甄嬛落下最后一针,抬起眼,“华妃宫里的人听见了算不算碍事?皇后宫里的人听见了算不算碍事?”

她声音不高不低:“林答应是答应,位份摆在那里。你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堵着她骂,传出去人家不会说你浣碧嘴快,人家会说——甄嬛的人,连答应都敢踩。”

浣碧的笑僵在脸上:“奴婢就是替小姐不值……”

“我不需要你替我值。”甄嬛重新拿起绣绷,“她再不济也是答应。你要是把她挤兑得不敢出门了,谁来替碎玉轩挡外头的风?”

她低头理了理绣线,声音淡下来:“去外头跪一个时辰。长记性。”

浣碧撇了撇嘴,不情不愿地退出去跪在了廊下。

沈眉庄坐在旁边,端着茶盏从头到尾没插话。等浣碧出去了,她才放下茶盏:“嬛妹妹,浣碧说的也不全是错。林答应确实太软了。”

“所以她才需要有人教她怎么站稳。”甄嬛手里的针又落下去,“她若是肯学,我不会不教。可她自己若是不肯立起来,我护她一次两次,护不了她一辈子。”

她抬眼看了眉庄一眼:“我听说华妃最近盯上她了。她要是再这样缩着脖子做人,华妃那边迟早会动手。”

沈眉庄沉默了一会儿:“那你打算怎么办?”

“让她自己来找我。”甄嬛落了一针,“等她知道疼了、知道怕了,自然会来。”

沈眉庄看着甄嬛低头绣花的侧脸,灯影里温温柔柔的,底下却是算好的路。

她站起来理了理衣裳:“我先回去了。”

走到门口又顿了一下:“华妃现在盯着的是安嫔的肚子。等她腾出手来,林答应排在最前面。”

“我知道。”甄嬛的声音淡淡的,“所以在那之前,我得让她先学会自己走路。她要是一直等着别人扶,那谁也扶不住她多久。”

沈眉庄推门出去了。

承乾宫

杏儿刚回来,把外头的事一件一件说给安陵容听。

浣碧在御膳房外头堵着林答应骂了多久,旁边多少人看着。延禧宫那边,天黑透了林答应屋里还没点灯。傍晚景仁宫的剪秋去找过她,走的时候林答应坐在廊下发呆。

安陵容坐在灯下,正在调一碟香粉,听完没有停手。

杏儿小声问:“小主,皇后娘娘这是……要拉拢林答应?”

“不是拉拢。”安陵容指尖捻着香粉,轻轻嗅了嗅,嘴角弯了一下,“是借刀。借一把还没开刃的刀,去砍她想砍的人。”

她把香粉倒进瓷罐,盖上盖子,擦了擦手:“林听荷这把刀,太软了。皇后想磨她,甄嬛也想磨她。本宫倒要看看,这把刀最后会落到谁手里。”

杏儿低着头:“那小主……咱们要不要插手?”

安陵容看向窗外,延禧宫的方向灯火零星。

“不插。”她声音轻轻的,像在自言自语,“让她疼。疼够了,她才知道这宫里谁能靠,谁不能靠。到时候——”

她顿了顿,收回目光,低头看着自己的指尖,那里还沾着一点香粉的余味:

“她会自己来承乾宫,跪着求本宫的。”

窗外起风了,吹得窗纸簌簌地响。

安陵容把灯芯拨亮了一些,火光映在她脸上,明明灭灭。

“杏儿,去把本宫那盒安神香点上。今晚——本宫要睡个好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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