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安陵容4
选秀前这十日,安陵容住在简亲王府西跨院。
福晋隔三差五派人来问缺什么。丫鬟婆子伺候着,体面是体面了,可她心里没一刻清闲。
夜里躺在雕花床上,盯着帐顶算账。
旗主这条线能帮她什么?得宠,站稳,在宫里多双眼睛。然后呢?
她这辈子要的,可不只是“得宠”。
皇帝膝下只有弘时一个阿哥养在宫里,弘历弘昼都在圆明园。一个松阳县丞的外孙,没有母族势力,没有朝堂根基——皇帝凭什么立他?
简亲王一个闲散宗室,福晋再精明,也够不着立储那架天平。
光靠旗主投资,她最多做个宠妃。宠妃的儿子,离那把椅子还隔着十万八千里。
她需要一张牌。
一张能让整个后宫、整个朝廷都侧目的牌。
安陵容坐起来,在黑暗里,眼睛亮得吓人。
太后。
太后是皇帝的亲娘,后宫最大的靠山。而太后这辈子最疼的,不是皇帝——是被圈禁的十四爷,允禵。
如果她怀的是十四爷的种呢?
太后会怎么选?
一边是囚禁了十四爷的皇帝,一边是十四爷的血脉。太后只要还疼十四爷一天,就会拼了老命把这个孩子扶上去。
孩子登基,十四爷得释——太后没有理由不答应。
安陵容在黑暗里勾起嘴角。
皇帝,你封我“鹂妃”,把我当逗闷子的鸟。
好。
你拿我当玩意,我拿你江山当利息。这一刀,本座要捅得你透心凉。
她躺回去,心里已经有了完整的计划。
第二日一早,她便去正院拜见了福晋。
“福晋,再过几日便要选秀了,晚辈心里发慌,想去城外广化寺上炷香,给母亲祈福,也求菩萨保佑。”
福晋看她一眼,没多想。秀女选秀前求神拜佛,再寻常不过。
“去吧,让刘嬷嬷跟着,路上小心。”
“是。”
安陵容退出来,弯了弯嘴角。
刘嬷嬷是福晋身边的人——福晋要她看着,安陵容正好借她的眼睛,给自己做个“虔诚本分”的人设。
广化寺在京郊,香火鼎盛。
安陵容带着刘嬷嬷和两个丫鬟,坐了半日马车到了寺里。跪在佛前磕了三个头,上了香,添了十两香油钱。
“嬷嬷,你们去偏殿歇歇脚,吃些素斋。我再念一卷经,给母亲祈平安。”
刘嬷嬷见她出手大方,笑得眉眼舒展:“小姐心诚,菩萨必保佑。老奴去外头候着,不打扰清修。”
殿门合上。
安陵容睁开眼。
她没念经。起身从后殿侧门闪了出去。
广化寺后山有一处别院,常年关门,墙头拉着铁丝网,隔着老远就透着森严。
十四爷允禵,就圈禁在这儿。
安陵容贴着山壁绕到侧面。日头偏西,院里灯火不多,守卫三三两两打着哈欠。
她站在暗处,指尖凝出一缕淡青色雾气。
螺毒。
能吞怨气,能放毒,还能让人睡死过去,醒来什么都不记得。
雾气顺着风飘进院子。
靠门的守卫晃了晃,靠着墙滑下去,鼾声微起。巡逻的两个走到拐角,脚步一软,倒在花丛里。
安陵容翻过墙头,踩着倒地的守卫,一路摸到正屋。
屋里只点着一盏灯。
灯下坐着一个男人,三十上下,胡子拉碴,可那双眼睛——即使在昏黄油灯下,也透着一股不肯熄灭的光。
十四爷,允禵。
他听见动静,猛地抬头,看见门口站着一个素衣少女,先是一愣,随即抄起手边的茶盏就砸了过去:“谁?!”
安陵容偏头躲过,茶盏在门框上摔得粉碎。她不退反进,反手关上门,踩着碎瓷片走上前,恭敬行礼:
“十四爷。我是镶蓝旗秀女安氏,今夜来,是跟十四爷做一笔买卖。”
十四爷盯着她,眼神冷得像冰:“一个秀女,深更半夜闯进圈禁之地,还放倒我的守卫——你胆子不小。”
“胆子不大,不敢来见十四爷。”安陵容抬起头,直视他,“十四爷,您甘心吗?”
“您本是康熙爷最宠的儿子,论才具、论人心,哪一样输给当今圣上?”安陵容一字一句,“可您争输了,被关在这方寸之地,连条狗都不如。您甘心?”
十四爷的手轻微的抖动着:“你一个黄毛丫头,懂什么?”
“我不懂朝堂,可我懂人心。”安陵容说,“我只要十四爷一句话——您想不想,把失去的东西,拿回来?”
屋里静了很久。
十四爷盯着她,忽然笑了,笑得又苦又厉:“拿回来?我连这院子都出不去,拿什么拿?就凭你?”
“凭我是秀女,凭我能选上。”安陵容平静地说,“若我今夜怀上十四爷的种,带着他入宫——他日这孩子登基,十四爷,您就是太上皇。您的血脉坐那把椅子,跟您自己坐,有什么两样?”
十四爷的笑,僵在了脸上。
他死死盯着这个跪在地上的少女,像是第一次认识她:“你……你到底是谁?”
“一个只想活着的人。”安陵容说,“当今皇上子嗣艰难,后宫那些怀孕的嫔妃,一个个都滑了胎,这江山,未必胤禛能坐一辈子。”
十四爷的呼吸,粗重了起来。
“然后呢?”他声音发颤,“我怎么办?”
“孩子登基,大赦天下。”安陵容看着他,“十四爷,您就自由了。”
灯花爆了一下。
十四爷这时才认真的打量她——灯下的少女,素衣素面,眉眼却清艳得不像话。
容貌、胆色、心机,一样不缺。他垂下头,慢慢从衣襟里摸出一块玉佩,拿在手里。
那是一块旧玉,温润油亮,一看就是贴身戴了多年的物件。
他看了那玉佩很久,像看完了自己这半辈子。然后他把玉佩往桌上一放,声音沙哑:
“你拿去吧。”
“十四爷?”
“这玉佩,是我额娘给的。”他说,“你拿着它进宫。将来见了太后,她认得。”
安陵容郑重地接过玉佩,揣进怀里,又俯下身:“十四爷,我记下了。此恩此情,他日必偿。”
她站起身,目光落在他身上。
灯芯燃到一半,屋里静得只听虫鸣。
她上前,替他解开衣带,又放下帐子。烛火透过帐幔,影影绰绰,两个人的影子交叠又分开,只偶尔漏出一两声被压低的、含混的叹息。
最后的关头,她忽然凝起一丝极细的螺毒,无声无息地渡进他体内。
不显山不露水,只在他心脉蛰伏;
他日他若起了反心,想拿今夜的事来拿捏她——这缕毒,随时能要他的命。
十四爷浑然不觉,只当那一瞬,她指尖在他背上轻轻划过。
再起身时,已是黄昏。
安陵容整理好衣裳,将那缕精元小心地引入螺蛳壳——她神魂里那枚残缺的螺壳,微微一颤,将那点东西吞了进去。
——种,有了。
她最后看了十四爷一眼,替他拢好衣襟,拿起桌上的玉佩,转身出了门。
院子里的守卫,还睡着。
安陵容翻过墙头,沿着来路,悄无声息地回到广化寺。
偏殿里,丫鬟婆子还在等她,见她进来,忙迎上来:“小姐,经念完了?”
“嗯。”安陵容垂着眼,声音温温的,“菩萨应了。”
回府的路上,她坐在马车里,隔着窗,远远望了一眼紫禁城的方向。
宫墙层层叠叠,灯火零星。
安陵容摸着怀里的玉佩,唇角几不可察地勾了一下。
——皇上,你等着。
你当是养了个逗闷子的玩意儿。本座让你用整个江山,来还这笔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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