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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嗯,爹在呢


又是一年春,旧的绒毛还没换完,便又开始新的一轮换毛,温软的绒毛终于渐渐长齐了些,虽还不及初生时那般蓬松,好歹不再东秃一块西秃一撮,总算能看出个兔子模样了。

温软也活泼了不少,时不时的在洞府里蹦跳着探索,偶尔撞上石壁,便晕乎乎地晃两下耳朵,又转头往别处去了。

温御跟在他身后,时不时伸爪护一下他的脑袋,免得这小东西又一头撞上石壁。

可温软偏不领情,温御伸爪护他,他反倒把那爪子当成玩物,两只前爪抱住,张嘴就啃。

温御也不躲,任他啃着。

崽子在磨牙,牙床痒得厉害,逮着什么啃什么,石桌的边角、洞府口的枯枝,连温御的尾巴尖都被他啃过几回。

温御尾巴尖上的毛被啃得湿漉漉的,他也不恼,由着他啃。

因为情况特殊,温御没办法让崽子啃他给的磨牙灵竹,只能由着他逮什么啃什么。

这一日温御照例盘在石榻上小憩,温软却不肯安分,蹦跳着攀上他的脊背,然后滑下来,再爬上去,又滑下来,如此反复,像是在滑一座温热的肉山。

像是把这当成了什么顶有趣的游戏,越滑越起劲,四只爪子并用,扒着温御的脊背往上攀,爬到一半便失了力气,摔下去,滚进温御盘起的尾巴圈里,翻了个四脚朝天。

“坏!”

稚嫩的声音从温软嘴里蹦出来,带着几分气恼,软乎乎的尾音却没什么气势,反倒像撒娇。

温御本阖着眼假寐,听见这一声,倏地睁开了眼。

他撑起上半身,扭头看向尾巴圈里那团四脚朝天的小东西,声音里带着几分难以置信的轻颤:“崽崽,你刚才说什么?再说一遍。”

温软翻了个身,扒着温御的尾巴爬起来,仰起脑袋望着他,那双圆眼睛里还带着几分没缓过神的迷糊,三瓣嘴动了动,又脆生生地蹦出一个字:“坏。”

温御怔住了。

他盯着崽子那张无辜的兔脸,喉间忽然有些发紧。上回听到崽子开口,还是自己快要死了的时候,那个时候的崽崽灵动,鲜活,仿佛什么都懂,吐字清晰地喊他“爹”。

可自从自己恢复之后,崽崽便再没开过口,连个完整的字都吐不出来。

现在,他竟又听见了这软糯的声音,哪怕只是一个“坏”字。

温软从温御的尾巴圈里爬出来,蹦到他膝前,仰着脑袋,动了动鼻子,又拿爪子去扒拉温御胸口的皮毛。

温御低头看着这团小小的绒球,心口像是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又软又胀。

他缓缓俯下脑袋,鼻尖轻轻蹭了蹭温软的额头,嗓音压得很低,像是怕惊着这好不容易才肯开口的小东西:“崽崽,再喊一声爹爹,好不好?”

温软歪着脑袋看他,耳朵抖了抖,像是在认真琢磨着面前这个大家伙嘴里吐出来的字。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滚出一串含混的音节,最后只蹦出一个字:“爹”

温御的呼吸猛地一滞,连尾巴尖都不自觉地蜷了一下。

他盯着崽子那张毛茸茸的小脸,眼泪差点就滚了下来。

温御把脑袋埋进崽崽的绒毛里,闷闷地应了一声:“嗯,爹在。”

温软被他蹭得有些痒,缩了缩脖子,小爪子抵着温御的鼻梁往外推,嘴里又咕哝了一句含混不清的话,听不真切,却比方才多了一分亲近的意味。

温御被那小爪子抵着鼻梁推开,也不恼,反倒低低笑出了声,胸腔里震出一阵极轻的嗡鸣。

崽子要恢复了,这个念头一冒出来,便再也按不下去。

之后,温软便一个字一个字的往外蹦,开心了会说‘笑’,生气了会说‘坏’,饿了会哼哼唧唧地拖着长音喊“饿”,困了便拿脑袋往温御怀里拱,含糊地嘟囔“睡”。

温御把这几个零碎的字眼在心里翻来覆去地咂摸,越品越觉得欢喜。

最近温软总爱去溪边,盯着水里的小银鱼喊‘吃’

“崽崽不能吃”温御用鼻尖轻轻拱了拱温软的脑袋,嗓音里带着无奈又纵容的笑意“吃了会肚子痛”

温软被拱得往后仰了仰,圆眼睛却还死死盯着水里那尾银亮亮的小鱼,三瓣嘴抿了抿,不甘心地又吐出一个字:“吃”

“不能吃”温御耐着性子回应

“爹,坏”温软气鼓鼓地转过身,拿屁股对着他,两只前爪还刨了刨溪边的湿泥。

温御听着这两个字,忍不住红了眼眶,崽子可以说两个字了。

“嗯,爹坏”

他凑过去,用脑袋蹭了蹭崽子拱起的背脊,把那团气鼓鼓的小绒球重新圈进自己的怀里。

“糊”温软被蹭得有些痒,缩了缩脖子,又吐出一个字。

温御抬爪,一只盛着灵果糊糊的玉碗出现,温软熟练的将头埋进碗里,小舌头吧嗒吧嗒地舔着,尾巴尖高兴得一翘一翘。

温御看着崽子吃得满脸都是灵果糊糊的模样,眼底的柔软几乎要溢出来。

崽子牙嫩,咬不动灵果,他每回都要先把果子细细碾成糊,再兑上一点灵蜜,搅得匀匀的。

“糊”温软舔完了最后一口,抬起沾满灵果糊糊的脑袋,意犹未尽地咂了咂嘴,又冲着温御蹦出一个字。

温御笑着又取出一碗灵果糊糊,搁在温软面前。

“糊”温软眼睛一亮,整个脑袋又扎进碗里,这回吃得慢了些,小舌头一卷一卷的,偶尔抬起头来,鼻尖上沾着一圈浅浅的灵果糊糊,冲着温御又软软地唤了一声:“爹”

温御心口一软,抬爪用替崽子揩去鼻尖那圈浅糊

“嗯,爹在呢”

温软得了回应,耳朵尖抖了抖,又埋头舔了两口,然后慢吞吞地抬起头,把身子往温御怀里一歪,小爪子搭在他前腿上,眼皮一点点地往下垂。

温御没敢动,连呼吸都放得又轻又缓,另一只爪子虚虚拢在温软身侧,怕它睡得不安稳滚落下去。

阳光透过溪边老树的叶隙落下来,碎金似的洒在温软绒白的背上,温御垂着眼,看那点光随着崽子绵软的呼吸一起一伏。

最近崽子睡的时间长了一些,神魂似乎融合了一些,不再像之前碎得厉害。

只是偶尔夜半,温软会毫无征兆地惊醒,然后小声哼唧一会儿,便又睡了过去。

温御不知道那哼唧是梦到了什么,还是魂体本能的不安,他只能把崽子圈得更紧些,让那点细微的颤栗贴着自己的心口慢慢平下去。

温软只觉得自己好像睡了很久,久到他似乎听到了他的兔爹在说话,声音一会儿远一会儿近,听不太真切,却叫他心里发慌。

他努力想回应,想告诉兔爹自己没事,可嗓子像是被什么堵住了,怎么也喊不出声。

黑暗里有一团看不清的光,他走了很久,看的见摸不着。

那光忽明忽暗,像是隔着一层水在晃,温软试探着又往前挪了一步,脚下却空落落的,像是踩进了一片没有底的软云里,整个人忽地往下坠。

温软惊得耳朵都竖了起来,小爪子本能地乱抓,却什么也抓不住,只听见兔爹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穿过重重雾气传过来:“崽崽,再喊一声爹爹,好不好?”

温软张了张嘴,用尽力气,终于从嗓子眼里挤出一声细弱的、几乎听不真切的:“……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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