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你的眼泪,对我而言与剜心何异
“那你不肯告诉我你的身份,看我被蒙在鼓中,很好玩吗?”林窈反复抓着这点不放。
“我本无心这样,三年前,我在战场上为奸人所害,身中毒箭,别无他法,隐瞒身份南下求药,遇见了你。彼时我未曾料到,日后会有这么一遭,小心起见,不曾告诉你我的真实身份……”
“那凉州这三年呢?”林窈擦干泪,“凉州这三年,那么多次机会,你为何不肯对我坦白?你我西州初见,我可以理解那时你尚不清楚我人品本性,为了安全有所隐瞒。可是这三年呢?是因为你压根没拿我当回事,只拿我当个解闷的玩物,还是说——”
林窈顿了一下,心如针扎:“你觉得你镇北侯身份尊贵,若有一天我知道了你的身份,顶多象征性地恼一恼,最后肯定还是会为了侯府的荣华富贵所屈服,乖乖地从了你的威逼利诱,甚至都不用你逼,我自己就会巴巴地朝你贴过去?”
魏璋心中一股无名火,她拿他当什么?她拿他的真心又当什么?
“我不告诉你,是因为我怕迟早会有这样一天,这样的局面——你再也不肯信任我,要和我离心。这样的结果,这样的风险,你叫我怎么敢赌?”
魏璋很少一次性说这样多话,这次却一股脑地倒了出来。
他要如何才能接受有一天自己的爱人可能不再爱他,如何接受自己的爱人看向他时那双失望而悲痛的眼睛,就如此此刻一样。
他生平最怕看见林窈痛苦的样子,那样会让他觉得自己很无能。如果可以,他恨不能为林窈挡去一切风雨,让林窈能够一直笑靥如花,每日最大的忧愁就是明天吃什么好吃的,穿什么衣裳,戴什么首饰。
而此刻,他清晰地认识到,林窈的痛苦是由他造成的,这要他怎么接受。
——林窈,你痛苦的眼睛,你的泪水,于我而言,与剜心又有何异呢?
林窈坐在榻上一言不发。
在遇到她之前,魏璋从来没想过自己陷入爱情会是什么样的。
他这人一贯冷静薄情,他从未设想过自己会有为别人心动的这一天,更无法想象自己有一天会为了别人层层退让,不断妥协,只为讨她一个笑颜。
在他的构想里,他或许这辈子都不知道动情是什么滋味,届时按部就班地迎娶一位门当户对的千金,婚后二人相敬如宾就好,井水不犯河水,各司其职,便已然很好。
却不知为何,又一直觉得和一个不爱的人虚与委蛇,太过无趣,是以一直拖着,任凭老夫人如何催他,也不肯成婚。
他初遇林窈,便是为了招揽沈鹤安。那时他在山上养伤,意外发现沈鹤安谪居至此,便数次登门拜访沈家,就是为了招揽其入麾下。
他以高官厚禄许之,黄金白银相送,谁料沈鹤安却一直不肯点头。
魏璋知道这人这么干绝对是在脱裤子放屁,他要是真不想向他投诚,何必一早就对我屡次相帮。
可他又确实千番相拒他的招揽,只能是一个原因,他开出的条件不能打动他。
起初魏璋觉得这个人太贪心,他已许出了一个世人惊叹的数字,可眼前人还是眼皮都不眨一下,不知道他还想要什么。
直到他前年在战场上受伤,在营帐包扎之际,突然想到,若是这一剑刺偏了一点,伤到要害,救不回来了怎么办。
他便又下意识地想起了林窈。
她没了他该怎么办,没有他,谁来给她定时定点的送银钱,若是那日没有银钱了,是不是要出去做工,到时候有人给她脸色看怎么办,有人欺负她又怎么办?他该如何为她撑腰?
她会不会已经有了他们的孩子,毕竟他们已经有了那么多次,他若是这样一去,他们孤儿寡母又该怎么办呢?谁来护着他们呢?
那时他才明白。原来沈鹤安想要的,从来不是那些黄白之物。
而是因着跟他做事有掉脑袋的风险,他不仅想生前位极人臣,给尽自己的妻子荣华富贵,还想有一天亡故之后也有人能为妻子出头撑腰。
所以这次,他终于开出了正确的条件——只要他还活着,只要这世上还有魏家的势力,若有朝一日他沈鹤安亡故,魏家一定会安顿好他的妻子,不必让他的妻子在往后因身外之物等有任何烦忧。
可是紧接着,他又想,若是下属亡故,下属的家眷有他照看。那他呢?他若死了,谁来照看他的妻子呢?
那是他第一次知道什么叫后怕,也是第一次那样清楚地认识到,原来在不知不觉中,他已然有了自己的软肋。
所以他当即便去信衡阳,若有朝一日他战死沙场,他的私产,留下三成庇护府中众人。剩下七成,全部交给林窈,让她没了他,也能风风光光地活着,此生再也不用为这些金银俗务发愁。
若林窈知道,肯定也要大吃一惊,
毕竟衡阳魏氏也算名将世家,家底相当丰厚,魏璋的母亲据传还是江湖上最大镖局的一把手,离世后把这个镖局传给了他。他本人又浴血疆场多年,随着他威望越重,俸禄涨了又涨,朝廷赏赐更是数不胜数,生怕哪天他又起了歹心杀入京城。更别提他还有一个漕帮头目的好兄弟,一直契而不舍地想给他送钱养兵当投名状。
简直不敢想,魏璋的私库,财力能有多么恐怖。
“窈窈,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是我狼心狗肺,是我不该骗你,你大人有大量,宽恕我,好不好?”
魏璋可怜巴巴地蹲在她身前,小心翼翼地牵起她的手贴在他脸上。
若林窈真的是林窈,看见如此天潢贵胄在自己面前如此低声下气,又怎能忍住不恃宠而骄?又怎能忍住他的恳求,不轻而易举的原谅他的过错,同他一起前往衡阳?
可她不是啊,她是王檀啊!
为了活命,害怕那群人追上来赶尽杀绝,她不得已改名换姓,藏在那样一个小村子里,给一个粗鄙的村妇倒了两年夜香,只为有一个存身之处。
为了活命,为了不沦为家族的弃子,不走到为了保全家族名誉被逼死的那一步上,她再也不能认回自己的本名,只能以这个陌生的名字活着。
从前太子都要唤她一声“表妹”,世家小姐就算看不惯她,因为她是王氏千金,哪个见了她不得低三下四,小心恭维。
可现在,前半生的荣华富贵,锦绣前程,通通都与她没关系了。
她只是一个任何人都可以欺负的小白,为了一口饭吃她可以在豆腐坊里低三下气地忍耐,直到把自己累倒。为了一口饭吃对遇见的任何人笑脸相迎。
而今,杀身仇人就站在眼前,她怎能不恨,她怎能甘心,又怎能接受自己和杀害自己的凶手琴瑟和鸣?
于是她勾了勾手,“你过来些。”
魏璋果然乖乖听话。
林窈犹嫌不够,在二人面颊相抵的片刻,她毫不犹豫地掏出了一直藏着的小刀刺向对方,同时掏出一直攥在手上被泡了蒙汗药的帕子。
看到魏璋不可置信地瞪大眼向后跌去的瞬间,林窈方觉得自己心中有几丝快意。
“你不要怨我。”林窈道:“比起你带给我的痛苦,这一刀太少太少。”
“只此一刀,你我二人恩怨烟消云散,打今日起,我不会对你再做任何纠缠,也请你放过我。
“我不会跟你去衡阳,也不想当你的妾室或者外室。你究竟是喜欢我还是喜欢我的皮囊,我想第一次见面你就清楚。”
“我对你已经没有任何威胁,如今我只想过安稳的日子。若你还有任何尊严可言,不要来找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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