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大军压境
八月十六,申时。
曹宣和夏柔抵达雁门关时,日头已经偏西。
五百骑从晋阳一路疾驰,人歇马不歇,两天一夜赶了五百里。曹宣的腿内侧磨得火辣辣地疼,下了马差点站不稳,被赵琼扶了一把。
夏柔却跟没事人一样,翻身下马,把缰绳扔给迎上来的马夫,大步朝关门走去。
高彭已经在城门洞里等着了。这位雁门郡太守年近五旬,面皮黝黑,颧骨高耸,一双手粗大得像两把铁钳。
“父亲。”高冲咧嘴一笑,高彭点头回应。
“高太守。”夏柔、曹宣拱手。
高彭拱手回礼:“郡主、郡马一路辛苦。关外十万胡骑,今日又到了约莫五万,合计不下十五万。赫连术亲自督阵,正在关北五里处扎营。”
曹宣问:“赫连术是谁?”
“乌衡单于的女婿。”高彭接过话,语气里带着几分凝重,“漠北有名的悍将。去年秋天,他带八千骑突袭河西,三天之内连破三座戍堡。此人用兵极快,最擅奔袭,这次打雁门,便是他领军。”
曹宣点点头,把这些信息在心里默默记下。
夏柔在城头走了一圈,仔细检查了每一处垛口、每一架床弩、每一堆礌石。
她伸手试了试床弩的弦,又弯腰搬起一块礌石掂了掂分量,眉头时而舒展,时而微蹙。
高彭跟在旁边,不时补充几句,两人说的都是军中术语,曹宣大半听不懂,只能站在墙垛边,看着关外那片望不到头的营帐出神。
他前世在影视剧里见过千军万马的场面,可那些都是电脑特效,假的。眼前的匈奴大营是真实的,十五万人,活生生的。
入夜之后,雁门关城头灯火通明。
每隔十步便挂着一盏油灯,灯焰在风中摇曳,把城墙上照得如同白昼。民夫们挑着担子往来穿梭,往城头送箭矢、送吃食。
军士们三三两两靠在墙根下歇息,有人啃着干粮,有人抱着刀打盹,可一听见号角声,所有人都会立刻弹起来。
曹宣蹲在城楼角落,面前铺着一张从晋阳带来的黄纸,手边搁着一坛酒蒸馏酒。那酒是用竖炉铁锅反复蒸馏出来的,酒精味刺鼻,浓度比寻常烧酒高出数倍。
他正拿着细布蘸酒,替一个胳膊上挨了一箭的年轻军士擦拭伤口。
那军士疼得龇牙咧嘴,可咬着牙没吭声。
旁边几个伤兵围过来看热闹,其中一个好奇地问:“郡马,这啥酒啊?味道这么冲?”
“消毒用的。”曹宣手上不停,把沾了血的细布扔进旁边的铜盆,“你们记住了,以后但凡身上有伤口,先用清水冲,再用这个擦。擦的时候疼,但能保命。”
军士们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那个擦伤口的年轻军士忽然问:“郡马,你从晋阳来,晋阳城里啥样?我娘还在城北住着,不知道秋粮收了没。”
曹宣手上顿了顿,抬头看了他一眼。
那军士不过十八九岁,脸上还带着几颗雀斑,嘴唇上的绒毛都没褪干净。
他一边擦伤口一边说:“晋阳好着呢。秋粮收了,城里现在正热闹。你娘在城北哪个坊?回头我给你捎个信。”
那军士眼睛一亮:“郡马,俺叫赵栓,我娘住柳巷坊!坊里的人都叫她赵大娘!”
曹宣笑了笑,把伤口擦完,又用干净的细布缠上,打了个结。
军士动了动胳膊,咧嘴一笑:“郡马手挺稳。”
“那是。”曹宣把酒罐盖上,“我前世——我以前在家里也给人包扎过。我家那边,磕磕碰碰也是常事。”
他说完便站起来,把用过的布条、铜盆收拾到一旁。
赵琼从城楼阴影里闪出来,低声道:“郡马,郡主在城北角楼等您。”
曹宣点点头,提了酒罐往城北走。
夜风比白天更冷,带着关外草原的寒意,吹在脸上像细砂纸在磨。
他裹紧了棉袍,低头走过一段城墙,拐角处看见夏柔正站在角楼前,背对着他,面朝关外。
城头灯火的光落在她侧脸上,勾勒出清瘦的轮廓。她没回头,却知道他来了:“你方才在给伤兵擦伤口?”
“嗯。”曹宣走到她身旁,把酒罐搁在墙垛上,“高浓度的酒,能杀伤口里的毒。古——我以前看过,很多士兵不是死在战场上,是死在伤口溃烂上。擦了酒,虽然疼,但能少死好多人。”
夏柔偏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在灯火映照下柔了几分。她没说话,只是伸出手,轻轻按了按曹宣搁在墙垛上的手背。
他的手指冰凉,被她掌心的温热一裹,忍不住缩了一下。夏柔却没收手,反而把他的手握住,拢在掌心里。
“冷么?”她问。
“不冷。”曹宣嘴硬。
夏柔没拆穿他,只是握了一会儿才松开。
她重新望向关外,语气恢复了平日的沉稳:“明日赫连术必来强攻。虽然高太受已经安排了滚木、礌石、火油,床弩也上了弦。可十五万人攻城,非同小可。父王那边的援军最快也要五天才能到,这五天,我们必须守住。”
曹宣望着关外那片黑沉沉的营帐,火光在营帐间游走,像无数只幽暗的眼睛。
他忽然问:“赫连术知道我们有多少守军吗?”
夏柔看了他一眼:“他应该不知道具体数目。关外的百姓全迁进来了,消息传不出去。但赫连术打了这么多年仗,看城头旗帜和灶烟,大致能估出个七八成。”
曹宣点点头。
他盯着那片营帐看了好一会儿,忽然开口:“娘子,我还有个不大成熟的想法,你要不要听听?”
“说。”
曹宣上前,在夏柔耳边低语几句,夏柔目光微动,嘴角忽然弯了一下:“你倒是会琢磨人心。”
“哪里会琢磨什么人心,只是跟人打交道打多了罢了。”曹宣笑了一声。
八月十七,丑时。
赫连术下令攻城。
第一波冲上来的是三千轻骑,马蹄声像闷雷碾过草原,在关前三百步处骤然分作两队,沿护城河两岸散开,马背上的骑手弯弓搭箭,朝城头抛射。
箭矢如蝗,遮了半片星空。
“举盾——”城头守将一声令下,铜盾齐刷刷竖起,箭镞撞在盾面上,叮叮当当响成一片。偶有几支箭从盾缝里钻进来,钉在垛口上,箭尾嗡嗡震颤。
紧接着,第二波来了。
这回是步卒,扛着云梯,踩着同伴的尸体往护城河沿冲。城头强弩齐发,弩矢破空声尖锐刺耳,冲在最前面的胡兵一排排栽倒在地。
礌石从城头滚落,砸在云梯上,木屑纷飞。火油罐从垛口掷下,落地炸开,烈焰腾起,将护城河边的枯草点成一堵火墙。
赫连术在阵后勒马观战,面色铁青。
他早就料到雁门关不好打,可没想到守军打得这么硬。
从丑时到寅时,两个时辰,发起了七次冲锋,每一次都被打回来。关城下尸积如山,护城河的水被染成了暗褐色。
“传令下去,白天佯攻,夜间猛攻。”他咬着牙道,“我倒要看看,他们能撑几个通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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