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中秋诗会(四)
车帘一落,夏柔脸上那份急切便褪了个干净,曹宣很少在她脸上见到这份冷厉。
“小蛮。”
车外一骑贴近,小蛮俯身凑到窗边:“郡主。”
“你亲自带人盯住苏家。但凡有人出城,不论是谁,不论缘由,一律扣住。”
小蛮应了一声,拨马便走,转眼没入夜色里。
曹宣坐在夏柔对面,车里的铜灯晃得他眼睛发花。
“火是你放的?”
夏柔靠在车壁上,闭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你倒聪明。”
“烧了三座空仓,做给外面看的。那日你提醒渡口之后,我便让李司马把粮仓的粮连夜转走了,改在城南三处私仓分存。渡口留了空壳,里头堆的是旧草料和废麻袋,浇了火油。”
“火起的时候,渡口民夫和护军按事先布置,一边救火一边把消息往城里传。”
“苏家安排烧仓的人呢?”
“被小蛮拿下了。一共是七个,人关在城北大营,李司马亲自在审。”
曹宣点点头。
夏柔这一手做得漂亮,从头到尾她都知道苏家要干什么,却一直按兵不动,让苏斌把孔秀清从齐国请来,让苏成在诗会上蹦跶,让所有人都以为晋王府被架在火上烤。
然后她一把火,把苏家所有的盘算烧了个干净。
车窗外,晋阳城的灯火一盏一盏往后退去,光团连成一条模糊的河。
两人到王府书房时,夏霖、王衍果然已经等着了。他们是骑马先回来的,比马车快,连茶都没顾上喝。李肃也在一旁站着,手里拿着一份军报,面色凝重。
夏柔和曹宣看过军报,两人同时沉默了。
斥候在雁门关外二百二十里处发现大规模马蹄印,分三路并行,预估兵马不下十万,正向南移动。按骑兵速度,两到三天便能抵达雁门关。
军报最末一行写着:“胡骑夜行昼伏,斥候接近时遭游骑驱赶,似有防备。”
“三路并进,夜行昼伏。这是要打突袭。”夏霖沉声道。
曹宣盯着军报上那几个字,脑子里飞快地转。十万骑兵,两三天到雁门,时间卡得刚刚好。
“中秋。”曹宣抬起头,“他们想在中秋夜里夜袭雁门关。”
王衍捻须道:“雁门关中秋夜有犒军旧例,守军将领要与士卒同宴,虽不至于全部松懈,但巡哨确实会比平日稀一些。胡人若选这个时辰突袭,确实能打我们一个措手不及。”
夏霖想了想,转头对王衍道:
“八百里加急,将雁门军报即刻发往上安,报知朝廷匈奴南犯。雁门关外所有屯田、牧监、民户,连夜收拢入关。粮草能带的带,带不走的,烧。
北营按甲字令部署,骑军前出至滹沱河一线设伏,步军固守关城,没有我的令,不许擅自出击。河东各郡进入戒备,城门晚开早闭,夜间不许通行。”
接着又对李肃道:“粮草转运,你亲自盯着。王衍统筹调度,各郡县粮仓从今夜起加派双岗,没有你的手令,一粒粮不得出仓。”
李肃抱拳领命。
这一夜,晋阳城里许多人都没睡。
王府书房灯火通明,信使一拨接一拨地派出去。城北大营的号角声隐隐传来,那是夏柔先前下的令,北营骑兵连夜集结,随时准备驰援雁门。
曹宣站在廊下,看着一队队甲士在夜色中穿行,火把的光映着他们的甲片,明灭不定。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转身回书房找到夏柔:“苏家那边,你只让小蛮盯着?”
“嗯。”
“不够。”曹宣压低声音,“苏斌这个人,能在晋阳经营这么多年,后手不会只有烧粮这一条。他要是知道雁门出了事,定会趁乱逃走。”
夏柔抬眉看他:“你觉得他会逃?”
“他安排烧仓的人被扣了,自己还不知道。可雁门军报一到,晋阳城肯定要戒严。他一旦发现出不了城,就只有两条路。”
夏柔略一沉吟,转头看向夏霖。
夏霖正与王衍说着什么,闻言转过头来,目光落在曹宣脸上:“此事便交给你来办。”
曹宣领命。
次日,天刚蒙蒙亮,晋阳城东门刚开,一队轻装简行的车马便从苏宅后门驶出,沿着小巷绕到东大街,汇入赶早出城的行人中。
苏斌骑在马上,一身灰布直裰,戴了顶宽檐斗笠,遮住大半张脸。
苏成坐在后面的马车里,脸色还有些不佳,但精神比前日好了不少。孔秀清和六个弟子分乘两辆马车,跟在最后。
苏斌并未走管道,而是走的小道,走出约莫五六里地,小道两侧的田地渐渐稀了,映入眼帘的是一片矮丘。矮丘后面是密密麻麻的柳树林,林子边上有一座破败的茶亭。
苏斌夹了夹马腹,想快点过去。可就在他走到茶亭前时,一个声音从亭子里传出来。
“苏员外,苏公子,孔先生,你们这是要去哪里?”
那声音懒洋洋的,带着一丝笑意。
这声音他们太熟悉了。
苏斌猛地勒马,被扯得打了个响鼻,前蹄高高抬起。
他抬起头,看向茶亭。
曹宣坐在茶亭里的长条凳上,一条腿翘着,手里捧着一碗热茶,身边搁着一碟桂花糕,已经吃了一半。他身后站着赵琼。
茶亭外的小道上,百余名王府亲卫列成两排,把整条路堵得严严实实。
苏斌的心沉了下去。
可他到底是见过风浪的人,只一瞬间的失态,便稳住了身形,翻身下马,朝茶亭拱了拱手,脸上挤出笑意:
“曹郡马,好巧。我二弟昨夜从长子城送来消息,说我母亲这几日身子不适,十分想念儿孙。苏某便想着趁中秋这日子,带家小去上党探望。恰好孔先生几位也要回齐国,便顺路结个伴。没想到竟在这里遇到了郡马。”
长子城是上党郡的郡城。
曹宣从凉亭下来:“哦,探望母亲。苏员外孝心可嘉。”
苏斌松了口气,正要再说几句客套话把场面圆过去,曹宣却话锋一转:“这话,苏员外你自己信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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