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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1章 一样的人


待丫鬟们斟好酒、布好菜,宴席就要开动了。

四下众人或低声闲谈,或安然静坐,场面一派和睦热闹。

唯独凤姐与鸳鸯两个,凑在一旁低声嘀咕,眉眼带笑。

李纨知道她们打的什么主意,低声开口劝道:“你们两个也不是小孩子,这样胡闹,仔细老祖宗说你们。”

鸳鸯听了这话,脸上笑意不减:“大奶奶放心,我心里有数呢,只是哄老太太乐一乐,图个喜庆热闹,断然不会出错的。”

李纨见她这样说,便不再多劝。

凤姐转头瞧见沈姝一言不发,便笑着问道:“弟妹,你也听听,我们这般安排,也是一片孝心,只想让老祖宗多笑一笑,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沈姝闻言,能说什么,要是不让她们闹岂不是显得自己没孝心?

她轻轻点头:“随你们罢,可别太过了,老人家年岁也大了,不懂咱们府里的玩乐门道。咱们一屋子人看着她打趣取乐,未免叫人家难为情。”

鸳鸯笑着说:“三奶奶放心吧,姥姥也是同意的。”

沈姝笑了一声:“你们既然提了,人家哪有不答应的。”

鸳鸯笑着点点头,然后就去贾母身边服侍了。

凤姐和沈姝相处的时间久了,也能看出几分她的性子,这是……不高兴了?

不高兴倒不至于,沈姝之前看书的时候觉得这一段很精彩,自己也如书中人一样被逗的哈哈大笑,可真身处其中了,怎么说呢,很别扭。

自己笑别人,说不定在别人眼中,自己也是被笑话的那一个呢。

凤姐原本只想着热闹尽兴,倒是忽略了刘姥姥的脸面处境,一时竟隐隐有些后悔。但宴已经开动了。

鸳鸯依着先前说好的,悄悄走到刘姥姥身侧,低声简单嘱咐几句。

刘姥姥连连点头,她明白府上贵人日日拘着规矩体面,活得紧绷无趣,今日不过是借她凑个热闹,于是故意配合。

几句朴实的乡下白话,恰到好处,逗得众人哈哈大笑,席间笑声接连不断。

一顿饭吃完后,贾母兴致依旧高涨,便提议行牙牌令助兴,消解午后闲暇。

一众晚辈纷纷应和,气氛越发热闹鲜活。

牙牌令依次轮行,先从宝钗、黛玉起令。二人皆是饱读诗书、才情满腹的女子,出口自然皆是雅句,听得满座众人连连赞许。

随后迎春、探春、宝玉依次行令,各有风雅。

可等令词传到刘姥姥身上,画风瞬间截然一变。

刘姥姥大字不识几个,哪里懂什么雅令。她也不怯场,顺着牌面,张口就是乡下田间最接地气的大白话。

什么“大火烧了毛毛虫”“一个萝卜一头蒜”,带着浓浓的乡野烟火气。

众人先是一愣,随即轰然大笑。

贾母笑得最为开怀,捂着心口连连称趣,宝玉笑得前仰后合,直说新鲜。黛玉、宝钗等几位姑娘也忍不住失笑。

一场牙牌令闹了一会儿后,众人才各自散去。

贾母身子乏了,鸳鸯扶着她先回屋歇着。

邢夫人、王夫人、薛姨妈也带着丫鬟各自回去。姑娘们三三两两也由丫鬟陪着走了。

凤姐要留下来安排婆子收拾席面,李纨也赶着回去照看贾兰读书,园子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沈姝没有直接回自己院里,慢慢顺着小路往客房那边走,打算看看刘姥姥这边安顿得怎么样。

转过一道假山,就看见刘姥姥由一个婆子领着,脚步晃晃悠悠的,脸上红红的,明显是喝多了。

今天席上热闹,贾母高兴,几次叫人给她斟酒,刘姥姥不好推,陪着喝了好几杯,这会酒劲上来,头有点发晕。

沈姝快步上前,开口道:“姥姥慢些走,仔细脚下不稳摔着。”

刘姥姥听见声音,停下脚步,抬眼看见是沈姝,连忙站稳,笑着福了福:“三奶奶。”

“今天玩得尽兴,怕是酒喝多了。”沈姝语气温和,“您先回房躺着歇歇,别再吹风乱跑,我让人给您送一碗醒酒汤过去,喝了能舒服不少。”

刘姥姥连忙道谢:“哎呦,可劳烦三奶奶惦记了,多谢三奶奶。”

沈姝轻轻摇了摇头:“姥姥不用这么客气。说句心里话,我们老祖宗平日在府里,甚少出门,身边伺候的晚辈虽多,可很少有能陪着她随心说笑的老人家。

今天有您陪着,老祖宗足足开心了一天,我们这些晚辈,心里都感激您呢。”

刘姥姥听了,笑着摆手:“三奶奶您这话说的,是我该谢谢府上才是。

我一个乡下老婆子,一辈子在地里刨食,哪有机会进这么好的园子,见这么多体面人,吃这么好的宴席。来这一趟,我真是开了眼界了。”

她说得真心实意。

沈姝觉得和刘姥姥说话轻松,也没着急回自己院子,刚好吃了一肚子酒菜打算慢慢走一段路消消食,顺路也送刘姥姥回客房。

走着走着,沈姝就隐隐察觉到,刘姥姥总时不时偷偷抬眼打量她,目光落在她身上,看一眼又赶紧挪开,过一会又忍不住看过来。

沈姝不明所以,索性主动侧过头看向她。

四目对上,刘姥姥顿时有点不好意思,干笑了两声,带着几分酒后的憨直,率先开了口。

“三奶奶,老婆子我斗胆多嘴一句。我总觉得……您跟这府里的人,有点不一样。”

沈姝脚步微顿,温和问道:“哦?哪里不一样?”

刘姥姥这会儿喝得微醺,心里有话也不知道憋着了,直接说着:

“我也说不上来具体是哪儿,就是三奶奶您给我的感觉,真的怪得很……一点不像在这深宅大院里长出来的人。”

这话一出,沈姝心里猛地一惊。

她神色不变,从容地反问:“姥姥这话,从何说起呢?”

“不是那个意思!老婆子嘴笨,不会说话!

我就是跟您说话,不用猜心思。您面上是什么意思,话里就是什么意思。可别的贵人不一样啊!就比如说我们那位管事的姑奶奶……”

刘姥姥说到这儿,下意识压低了声音,心里所想一股脑全倒了出来。

“第一次来的时候,我跟她说话,都得时不时扫一眼她的眼色,她说一句,我得琢磨半天,都拿不准她是真心高兴,还是暗含别的意思。一不小心就怕说错话、做错事。”

沈姝一听这话,心里忍不住笑了,可不就是如此。

凤姐是个精明能干的人,心思活络,嘴上圆滑,说话七分真三分虚。第一次相处,不会看眼色的人,确实拿捏不准她的心思。

但时日久了,就知道这个人也没那么难相处。

只听刘姥姥又说:“所以我说,三奶奶您不一样,您跟我们……倒像是一样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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