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7章 除旧换新
眨眼就到了腊月二十九,这是年前最要紧的“除旧换新”之日。
天刚蒙蒙亮,宁、荣两府的管事、婆子、大小丫鬟、粗使小厮就全都起身了。
往年每到这日,最容易乱。
下人偷奸耍滑的、各院互相推诿活计的,年年都有摩擦。
今年不一样,凤姐和沈姝早提前三日就把排班、分工一条条写得清清楚楚,贴在账房门口。
谁管对联、谁管门神、谁管桃符、谁管灯笼、谁管扫廊除尘,分得明明白白,半点没得推诿。
于是,天刚亮透,两府院子里就热闹开了。
搬梯子的、抬木架的、抱对联的、捧新门神的、拎油漆小桶油桃符的、清点灯笼的,人来人往,脚步不停。
贾府规矩最重年下体面。
所有旧年留下的东西,旧褪色对联、旧破角门神、旧挂得发乌的挂牌、往年旧桃符,今日一律摘除干净。
小厮们搬着高梯子,挨个院门、厅堂、穿堂、甬道、垂花门、仪门往上爬。
先撕旧联,再刮门框缝隙里残留的旧纸、旧浆糊,拿干净湿布一遍遍擦得门框朱红发亮,干透之后,才敢贴新对联、新门神。
各处专门有老成管事媳妇盯着:“不要贴歪了,不许留褶皱,注意别让浆糊溢出污了朱漆门框。”
小厮齐齐应声:“是。”
一处贴不好,直接撕掉重贴,半点糊弄不得。
最讲究的是油桃符。
桃符是桃木所制,年年岁末要重新刷桐油、上亮、擦净、打蜡,压邪纳福。
往年宁府小厮粗手粗脚,油得厚薄不均、有的地方堆油、有的地方漏刷,来年开春容易开裂发乌。
今年凤姐特意提前吩咐:宁府、荣府桃符统一收上来,由府里手最熟的两个老婆子带着干活精细的小丫鬟一点点细细油刷,干透、抛光、晾透,再统一挂牌。
所以现在,阳光下,新油的桃符油亮红润,看着就吉利。
紧跟着就是换挂牌、挂灯笼。
两府所有廊下、檐下、阶前、甬道、园子里的路灯、墙角灯、转角灯、垂花门挂灯,全数撤下旧灯,换上崭新的灯笼。
红框素纱,描金画彩,流苏垂穗,一排排整整齐齐悬在檐下。
白日里看着喜庆,夜里一点点亮起来,整座府邸灯火连绵、星河落地,气派得不像话。
沐春园里更是热闹。
迎春性子软,手下丫鬟偷懒,摘旧对联摘得不干净,边角留了碎纸,被巡查的平儿当场抓着。
平儿跟着凤姐理事,平时对下面的人多宽容些,可现下是年节,忌讳事比较多,不比平常,她半点不敢徇私。
当即就站在院门口,笑着说了一句:“二姑娘院里的丫头们仔细些,今日是除旧纳福的正经日子,半点旧秽都留不得,若是扫不干净,年下福气可落不住。”
迎春院里的大丫鬟司棋脸上一红,不敢顶嘴,连忙吩咐人重新刮洗门框。
迎春本人坐在窗边做针线,听见外头动静,也只是淡淡叹了口气,不嗔不恼,由着下人收拾。
探春则截然不同。
她一早起来就亲自巡院,盯着静姝斋上下换新。
眼见丫鬟贴对联贴得略偏半分,立刻上前叫停,亲自指点:“左移一点点,对,这样可以。”
惜春年纪虽小,但性子冷,不爱这种热闹,只坐在暖屋里画画,任由三姐姐带着丫鬟在外打理。
黛玉身子弱,怕晨起风寒,起身得晚,开窗看着满园下人忙碌、处处鲜亮的模样,心情也愉悦了起来。
尤其看到院子里最鲜活的湘云。
她闲不住,一会儿帮着贴对联,一会儿帮着扶梯子,一会儿蹲在边上看人家油桃符,叽叽喳喳问东问西,闹得丫鬟又好笑又不敢怠慢。
黛玉倚在窗前看着她蹦蹦跳跳的样子,笑着跟身边的紫鹃说:“这丫头,真是个闲不住的。”
紫鹃也笑:“史大姑娘在咱们府里,才算放开了性子。”
快到未时,几位姑娘一块去荣庆堂陪贾母说话,还没说几句,外头管事的进来回话。
“老太太,史家打发人来了,马车停在仪门外,是来接史大姑娘回去的。”
湘云一听,脸上的笑一下子就淡下去了。
她跑到贾母身边,拉着贾母的袖子,嘟着嘴:“老祖宗,怎么这么早就要接我回去?我还想留下来,明日跟着一起吃除夕的合欢宴呢!”
贾母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叹了口气,语气也是无奈:
“我哪里不想留你,只是你婶婶那边打发人来也应当的,史家自己也要置办年事,样样都等着家里姑娘回去,规矩上不能缺了你。不是我不肯留,是史家那边的礼数不能耽误。”
湘云还不死心,又转头看向黛玉、宝钗她们,眼睛亮晶晶的,带着委屈:“林姐姐、宝姐姐,还有三妹妹,我不想走。”
黛玉心里也舍不得,轻轻道:“我也盼着你留下来一起守岁,只是家里长辈安排,咱们也没法子。”
宝钗上前一步,拉着她的手,温声劝:“好妹妹,别难过了。史家年下的事多,你回去帮着婶娘照应,也是应当的。
咱们说好,等过完年,正月里头,你尽早过来,咱们再凑一处起诗社,赏梅花,好不好?”
探春也跟着点头:“是啊,等你再来,咱们好好热闹一场。”
湘云知道闹也没用,史家的人已经在门外等着,不能久拖。
她耷拉着肩膀,没了方才那股活蹦乱跳的劲头,但是也懂事,不再缠着贾母撒娇,只是眼圈微微有点发红。
她挨个和众人道别,先跟贾母福了一福:“老祖宗,我年后再来瞧您。”
贾母笑着应下:“路上仔细着,天冷,斗篷裹紧些。”
宝玉站在一旁,也闷闷的,本来还约好了下午一起看挂灯,这下落空了。
他从袖袋里摸出一枚雕着小石榴的摆件,递过去给湘云:“这个给你,带回家玩。等你年后来了,咱们再一起玩。”
湘云接了,小心收进荷包里。
外头史家的管事媳妇又来催了一遍。
湘云这才一步三回头,跟着史家来的仆妇往外走。
马车轱辘一动,慢慢驶出了荣国府。
等到傍晚日落时分,整座荣国府彻底焕然一新。
朱门崭新、红联工整、门神威武、桃符鲜亮、灯火成排,处处亮亮堂堂的。
远远望去,深宅大院里灯火错落,一派盛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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