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满月酒
封氏站在一旁,心里暗暗苦笑。
住进沐春园?
无名无分的,难道要再卖身为奴吗?
既不是丫鬟仆役,又不是亲戚眷属,太不合适了!
封氏不敢得罪宝玉,只能客客气气委婉推辞:“宝二爷好意,我们心领了,只是故土难离,我们母女不敢再叨扰府上,劳烦二爷挂心了。”
宝玉只觉得十分可惜,满脸失望,却也不好再强行挽留,只能闷闷地点点头,不再多说。
黛玉知晓宝玉偶尔天真的想法,也明白香菱母女归乡的决心,轻声打圆场,岔开了话题。
随后她转头吩咐紫鹃:“去把我提前备好的包袱取来。”
紫鹃很快取来一个整整齐齐的青布小包袱,递到香菱手中。
黛玉温柔道:“本来想给你送过去,没想到今日你来辞行。这里面是几套上好的笔墨纸砚,还有两本我常读的诗集,你带回姑苏。”
香菱抱紧了包袱,泪水终于落了下来,深深对着黛玉屈膝道谢:“多谢林姑娘厚赠,此生难忘姑娘恩情。”
姐妹二人又依依不舍说了几句贴心话,香菱母女才含泪转身离去。
最后一处要辞别的,便是梨香院。
此刻宝钗已经搬回梨香院居住,她不放心薛姨妈。
薛姨妈连日伤心落泪,心绪郁结,整个人憔悴了大半,现在正恹恹卧在榻上,不愿见人。
听闻丫鬟来报,香菱母女前来辞行,薛姨妈闭着眼,疲惫无力地摆了摆手,声音沙哑虚弱:
“罢了,不必见了,让她们去吧。”
她心中五味杂陈,不愿再看见香菱。
宝钗知晓母亲心思,轻声劝慰几句,独自整理衣衫,快步走出梨香院,亲自去院门口见了二人。
宝钗神色平静,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小的素色钱袋,双手递到封氏手中。
“如今薛家境遇破败,实在拿不出太多的钱财相送。这袋碎银不多,微薄心意,不值一提。你们归乡路途遥远,路上花销、回乡安家都要用,还请务必收下。”
封氏连忙推辞:“宝姑娘万万不必!薛家如今这般处境,我们怎好再收姑娘的银钱!”
宝钗轻轻按住她的手,眼神真诚:“这点银两,不是补偿的意思,只是香菱在我家多年,算是我的一点心意,还望婶子不要推辞。”
话说到这份上,再推辞反倒生分。
封氏和香菱对视一眼,终究收下了,双双谢过宝钗。
看着眼前的宝钗,封氏轻声宽慰几句保重身子的话。
辞别梨香院,便是真正辞别了整座荣国府。
府外角门处,贾府管事陈忠早已奉命等候。
早在沈姝听闻香菱母女要归乡之时,便提前吩咐下去,让陈忠再跑一趟姑苏,专程护送她们回去。
路途遥远,孤女寡母赶路极易出事,有府里的管事一路护送,也能放心些。
陈忠听闻是三奶奶吩咐的远差,半点没有犹豫,先在角门候着。
见到二人出来,陈忠上前见礼:“甄太太、香菱姑娘,我是奉三奶奶的命,送二位回乡。行李都收拾妥当了?南下的船明日一早出发,可别耽搁了。”
封氏连连道谢,说早已经收拾好了。
陈忠点头去,目送二人离开,他还得去收拾简单行囊,准备干粮盘缠、通关路引。
……
入冬后,京城的天就彻底冷透了。
日日刮着干冷的北风,寻常人家出门都裹得严实,缩手缩脚。
荣国府人来人往,倒显得热乎气十足。
今日是贾珣与沈姝的儿子满月之日,贾府上下早半个月就开始忙活。
管事媳妇、婆子、小厮全部动了起来,扫院子、擦窗棂、挂彩灯、摆桌椅、备食材、收拾暖阁。
天冷,怕宾客坐着受寒,府里提前好几日就把各处厅堂收拾出来待客,廊下挡风的厚暖帘全部挂上。
到了正日子,天刚蒙蒙亮,府里就彻底热闹开了。
大门、仪门、垂花门全部大开,门前收拾得干干净净,红灯笼一串串挂满整条甬道,红彤彤映着冬日灰白的天,格外喜庆亮眼。
来往送礼、登门的人络绎不绝,车马一排排停在街口,小厮来回跑腿搬着贺礼,引客人入内,忙得脚不沾地。
贾珣与沈姝,早早便起身收拾妥当。
如今已是寒冬,穿衣不比秋里轻薄。
贾珣今日穿一身石青色织锦便服,上面暗绣细云纹路,极显贵气,领口袖口滚着一圈细密黑绒镶边。
外头罩了一件同色系的貂毛镶边大氅,毛领蓬松干净,衬得他肩背挺拔,身姿端正。
沈姝产后休养了一月,身子已经养得差不多好了,只是冬日寒冷,不敢贪凉。
她今日一身丹粉色暗纹织锦袄裙,料子柔软厚实,衣裙纹样雅致。外头罩着一件月白色狐绒小披风,轻便保暖,又将人衬得明艳动人。
今日的小主角穿戴更是精致。
一身大红软绸满月袄,绣着福寿小纹样,外头裹着厚厚的虎头襁褓,软乎乎、红彤彤的,被奶娘稳稳抱在怀里。
小家伙今日格外乖,不哭不闹,睁着乌溜溜的小眼睛四处看,偶尔眨眨眼,动动小手,模样讨喜得很,谁见了都要夸一句福气模样。
贾母一身酱色织金冬装,坐在正厅最上首,满脸笑意,精神头极好。
王夫人、邢夫人、王熙凤一众内眷,也全都穿红着彩,盛装出席。
凤姐今日最是忙活,里外穿梭,嘴上不停,脚步也不停。
她脸上笑得花枝乱颤,嘴皮子更是利索得很,迎来送往,陪女眷说笑,把场面打理得井井有条。
先到的都是贾府本家远近族人,还有京中世交老亲,男客在前厅落座,女眷全部请到后院暖阁、花厅,分席落座。
茶水点心源源不断送上,瓜果、蜜饯、蒸糕、热茶一应俱全。
各家诰命夫人、世家奶奶、姑娘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锦衣华服,珠翠环绕。
众人轮番上前,看望沈姝,再夸赞孩子。
“三奶奶真是好福气!一举得子,身子恢复得这般利落,气色太好了!”
“哥儿看着眉眼周正,日后定然福禄绵长!”
沈姝坐在贾母旁边,一一温和回礼道谢,语气温柔,待人接物体体面面。看得一众世家夫人都夸赞贾母好福气,孙儿争气,孙媳贤惠!
宝钗今日也跟着薛姨妈一同入席赴宴。
如今薛家败落,母女二人寄居府中,这些世家女眷再看她们,态度比之前还冷淡,没人冷嘲热讽,也没人亲近。
宝钗依旧一身素雅冬袄,安安静静陪在薛姨妈身侧,神情并不显得窘迫。
旁人说笑时,她便静静听着,偶尔点头附和,进退有度,举止得体,半点不见落魄后的小家子气。
不少夫人私下看着宝钗,暗自感叹,好一个品貌才情样样顶尖的姑娘,只可惜,家世太低了。
贾母看在眼里,有些失望。
她特意嘱咐王夫人带宝钗出席,就是想着哪家有合适的才俊,或是身份低一些的庶子、表亲,可以先相看相看。
但显然,这些夫人都没这个意思。
黛玉今日也在席间。
一身豆青绣花冬裙,身姿清瘦,眉眼疏离,安静坐在一旁,看着满堂喜庆热闹,嘴角挂着淡淡笑意。
她和香菱相交一场,才刚送别故人,心里略有怅然,一时有些融入不了这般热闹的气氛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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